第91章 明蘅到林宅（2/2）

“可他今晚在这里用饭。”

这句话来得又快又利。林赛雪刚要开口，知微朝母亲摇了摇头。

“是我留的。”知微说。

明蘅盯着她：“你若没想过进侯府，为什么留他？”

知微没有拿一句长辈间的事搪塞过去。眼前的女孩已经被父亲的心意推到了局中，她若仍让明蘅靠猜，只会把同一个错再做一遍。

“因为我欢喜他。”她说。

明蘅的手指一下收紧，青布包袱被攥到膝边。她脸上闪过的先是受伤，随后才是愤怒：“那你还问我为什么来？父亲今日已经叫人清母亲的院子了！”

她站得太急，膝上的包袱滑到地上。布结散开，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值钱的器物，只有两件叠得整齐的旧衣，一本翻旧的蒙书，还有一只小孩子戴过的虎头帽。

女使上前要收，明蘅却先蹲下去，一件件抱回怀里。她的动作又急又笨，眼泪落到旧衣上，立刻被暗色布料吸了进去。

“屋顶漏了几滴雨，他们便说东西太多，留着也无用。”她跪坐在地上，终于顾不得侯府姑娘的仪态，“乔嬷嬷同管事吵起来，祖母说父亲总要续娶，旧院不能永远锁着。父亲只说会安置妥当。”

知微没有去扶她，先弯腰捡起掉到桌脚边的蒙书，放回她手边。

明蘅抱着衣物，断断续续把白日里的事说了出来。

秋雨连下数日，姜令徽生前所住的岫云院漏了水。谢煦彰命管事清点旧物，将怕潮的箱笼暂时挪走。原是一件不得不办的事，到了内院人口中，却成了侯爷既有续娶之意，岫云院迟早要腾出来。恰逢秦太夫人收到一户旧交探问，提起明蘅再过两年也该留意婚事。她去问父亲，院子以后给谁，自己的亲事又由谁作主。

谢煦彰正在看城外送来的公文，只回了她一句：“这些事我会安排。”

“他什么都安排。”明蘅抹掉脸上的泪，指背留下一道水痕，“母亲病重时，他安排苏姨娘照看我们；母亲走了，他安排乔嬷嬷守旧院；如今他又要安排那些东西去哪里，也要安排我以后嫁给谁。我只问一句，他就说我还小。”

林赛雪听到这里，神色慢慢软下来。她让女使取来一块干净帕子，没有替明蘅擦，只放到她触手可及之处。

“你舍不得那座院子？”她问。

“我舍不得母亲。”明蘅抓住帕子，声音哑了，“可他们每个人都说，母亲已经不在了。好像只要人不在，留下的东西便都可以挪，留下的话也可以由别人重新讲。”

她抬头望向知微：“沈姐姐，你若嫁给父亲，会住进岫云院么？”

“不会。”知微答得清楚。

明蘅眼里才有一点松动，知微便接着道：“我今日说不会，只能代表我自己。你的父亲将来娶谁、那位夫人住在哪里，该由他们自己商议。我不能拿一句永远不进谢家哄你，也不能替一个尚未出现的人立誓。”

明蘅怔住，脸上的希望又沉了下去：“那你同他们有什么分别？”

“我没有要你现在喜欢我。”知微迎着她的目光，“也不会请你忘了母亲，来证明你懂事。可你今夜来林宅，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总要说清楚。”

“我想让你告诉父亲，别动母亲的东西。”

“这是你的话，该由你告诉他。”

“他不听。”

“你今日问的是‘谁也不许动’，他或许会拿屋漏堵回来。”知微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旧衣，“你真正要的，是每一件东西搬不搬、搬去哪里，都先让你和兄长看过；岫云院以后怎么用，也别等别人传到你耳朵里。至于你的婚事，你想让他在应允旁人以前，先问你愿不愿意。”

明蘅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说话。

她离家时只剩一团说不明白的怒气。知微替她一项项分开以后，那团气才有了形状，也有了能够交到父亲面前的话。

“我还不想他娶别人。”她低声说。

“那也可以告诉他。”知微道，“只是你说了，他未必照办。你可以伤心，也可以继续不赞成，却不能靠失踪逼他永远不作选择。”

明蘅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没有再抬手去擦。

“沈姐姐，你会嫁给他么？”

“我还没有答应。”

“父亲知道么？”

“知道。”知微停了片刻，“他想靠近我，须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我欢喜他，也不会因为欢喜，替他把难处藏起来。”

明蘅低头摸了摸那顶虎头帽。帽耳已经磨白，针脚也算不得精细，大约是姜令徽亲手做给某个孩子的。她把帽子重新包好，布结没有再勒得死紧。

方嬷嬷在这时回来了。

“侯府门房收了信。”她向林赛雪回禀，“侯爷尚未回府，太夫人已经得知。府上原要遣人来接，后来侯爷从半路使人送回话，说只要姑娘平安便好，今晚不惊动林宅。他明早递帖，亲自来接。”

明蘅抱着包袱坐在那里，脸上既有松口气后的疲惫，也有明日终究要面对父亲的忐忑。

林赛雪起身叫人收拾客房。知微也没有再劝，只在她经过身边时问：“明日要我陪你说么？”

明蘅停下脚步。

“要。”她这次没有拿礼貌遮掩，“可你只能听。若我说不出来，你也先别替我。”

“好。”

外院落了门闩，林宅的灯一盏盏熄下。谢明蘅住进客房以后，亲手把那只青布包袱放在枕边。

她没有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