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三年(1/2)
第一年春天,林家卖掉了最后一处外州货栈。
来收货栈的是个北地商人,知道林家急着收缩,开价比市价低了两成。林铭轩坐在东厢里骂了整整一个上午,先骂买主趁火打劫,又骂行署封限太久,最后连春雨下得不是时候也一并怪上了。
“不卖。”他把核价单拍到桌上,“等到秋后,北货涨起来,至少多得六百贯。”
知微没有劝他看开,只问:“秋后谁去守?”
老人顿了一下:“从明州派人。”
“陈二旺刚能独自管车,周掌柜要守绸缎铺,方九娘的作坊还在补去年的欠单。外州货栈离明州千里,派谁去,都要从这里抽走一个能做事的人。”
“花银子另雇。”
“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替您守千里之外的货、钱和来往账目,外祖父睡得着么?”
林铭轩不说话了。
院外,陈二旺正领着两名车夫给骡子换蹄铁。他念账仍慢,车马经过哪条路、哪座桥却记得清清楚楚。林家过去嫌他粗笨,不肯把正经差事交给他;如今没有三十六名掌柜可挑,反倒看见一个人能做什么,也看见他不会什么。
林赛雪把新沏的茶放到父亲手边:“六百贯是钱,能守住明州这些人,也是钱。父亲从前把手伸得太远,人人都借您的名头,您却未必知道他们在远处做了什么。”
“你们母女如今一唱一和,专替外人省银子。”林铭轩嘴上仍骂,到底拿起笔,在出售文书上签了名。
那一年入秋,东仓冲突的最后处分下来。林铭轩因迟延开仓、管束伙计失当被罚银,半年内不得参与赈粮调运;预谋聚众一项正式撤销。八名伤者的医药与误工补偿全部结清,范三的腿没能恢复如初,林家便让他在车行管修具,不必再到码头卖力。
具保候问解除那日,没有人放鞭炮。
林铭轩只叫厨房添了一道酱鸭,吃到一半又嫌肉少,亲自去问如今一只鸭子为何涨了十文钱。杜管事跟在他身后解释,林赛雪坐在灯下给作坊女工算冬衣,知微则将外州货栈最后一笔款项分成三份:一份补库,一份留作旧伙计养老,一份留给来年可能再遇的灾时支用。
林家不再做横跨数州的大生意,明州城里却渐渐又有人肯来敲门。
第二年秋天,先来敲门的是林家二房。
二房分家时拿走东边两进院落和城南一处园子,风声最紧时又把与主宅往来的旧信烧得干干净净。如今园子经营不善,欠下一笔贷钱,便由林正则带着两名族老登门,要林铭轩替他们具保。
林铭轩病势反复,那日刚喝过药,听说族人来求,第一句话是:“到底姓林,总不能看着他们叫债主赶出门。”
林赛雪没有当着父亲的面反驳。她先到外堂见客,请林正则把园子的收入、欠债和二房准备留下的家产全部说清。
林正则含糊半日,只道:“一家人何必算得这样细?大伯尚在时,族里谁有难处,不是主宅先伸手?”
“所以主宅从前有三十六名掌柜,如今只剩几处本地铺面。”林赛雪端坐在堂上,手边没有账房,也没有知微,“二叔若要林家具保,先拿二房园子和宅院作押,再由你们自己承担一半债务。若只想借我父亲的名字,把赔不起的风险送回主宅,这个保,我们不具。”
林正则脸色难看:“侄女离了沈家,倒学会拿生意话压长辈了。”
“我正因是晚辈,才把话说在具保以前。”林赛雪抬起眼,面色依然柔婉,语气却稳,“等债主上门再说亲情,便是在逼父亲拿余下家业替二房收拾。那不是孝,是欺他病中舍不得族人。”
两名族老互看一眼,没有再替林正则开口。
最后二房不肯拿宅院作押,具保之事便作罢。林正则走出西门时,说了一句“妇人当家,亲情都淡了”。林赛雪听见了,只叫门房把他们落下的伞送出去,没有追到街上争辩。
知微从后院过来,见母亲独自坐在空了的外堂里,手心有一层细汗。
“怕么?”她问。
“怕。”林赛雪接过女儿递来的帕子,擦净手心,“可怕归怕,门也不能因他们姓林便一直开着。”
那年冬至,新任知州夫人设宴。林赛雪第一次没有托女儿代为应酬,自己带着礼登门。席间有人借问知微婚事,笑道:“沈大姑娘已经十七,姿容又这样出众,总住外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沈大人如今在京候补,想来早晚要接女儿归宗。”
满席女眷都停了箸。
林赛雪捧起茶盏,指尖没有发抖:“微姐儿本就是沈家女儿,她的姓从未改过,也用不着谁替她归宗。至于住在哪里、将来嫁不嫁,要等她自己愿意说。今日夫人赏梅,若诸位只想问她的终身,我回去替她转告;若还想说花,我倒愿多坐一会儿。”
知州夫人先笑起来,亲手给她添了茶:“自然说花。”
那日以后,明州官眷再请林家,不只给沈知微下帖,也会在帖子上端端正正写一行“林娘子”。
林铭轩听说后,抱着手炉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夸女儿,只叫杜管事把主宅的印钥分出一半,送到林赛雪院中。
第三年春,沈知微满十八岁。
林家没有大办生辰。清晨,林赛雪亲手替女儿梳头。铜镜里的人眉目已完全长开,肤色如雪,长睫垂下时有种安静的清艳;待她抬眼,那份过盛的美貌又被眼底的清明压住,叫人不敢只把她当作一张可供议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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