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大人登门（2/2）

“水往哪里来，看得见。”她慢慢道，“人心看不见，所以更当敬畏。”

崔妈妈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这话已经近乎冒犯。林赛雪刚要起身，李崇晦却先笑了。

“果然性直。”他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替她向林铭轩解释，“她不是说我心术不正，是说人心复杂，晚辈不敢妄断。林老先生不必紧张。”

一句话，又把知微的锋芒收成了懂事。

林铭轩放下茶盏：“大人宽宏。不过微姐儿既不舒服，今日便说到这里。”

他没有因对方位高便继续留客。李崇晦也不勉强，起身告辞前，忽然对屏风后道：“沈姑娘，令尊说你性强，林老先生说你受了委屈。两边都疼你，才各自替你说话。你不必急着把所有人的话都挡回去。”

知微站起来行礼：“谢大人教诲。”

“我不是教你。”李崇晦理了理袖口，“只是见你年纪轻，想起亡妻年轻时也性情刚烈。她后来替我持家，照料儿女，人人都说贤惠。人不是一生只能有一种样子。”

知微眼前一阵发黑。

顾明懿。

那个被李崇晦挂在嘴边十二年的女人。她进府后用什么衣料、如何处置下人、几时见李家女眷，处处都有人告诉她：“先夫人从前不是这样。”可在李崇晦口中，顾明懿从来没有脾气，没有不愿，只剩一副供后来女子仿照的贤惠模样。

她扶住椅背，才没有后退。

林赛雪忽然走到屏风前，向外郑重行了一礼。

“李大人。”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开口。

“微儿昨日受了风，夜里没有睡好。大人若要问林家安置，父亲与杜总管都可答；若要问她自己的事，请容她改日身子好些再答。”

她说得极守礼，甚至把女儿的失态归于受风。可屏风内外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在送客。

李崇晦停了一息。

“自然。”他语气仍温和，“是我问得多了。林娘子护女心切，令人羡慕。”

他没有再停，带人从正门离去。

车驶出林家长街后，何敬之才低声道：“恩师只是问几句话，沈姑娘戒心未免太重。想来确如沈大人所言，受外家影响，习惯把善意也当作约束。”

李崇晦靠在车壁上，没有立即附和。

“她怕我。”

“年轻女子初见恩师，敬畏也是有的。”

“不是敬畏。”李崇晦看着自己平整的袖缘，“她知道我整理袖口。”

何敬之一怔：“这不过是恩师多年习惯。也许沈大人提过。”

李崇晦没有再说。

他并不相信鬼神，也没有从一个少女的惊惧里猜出前世。他只是对一件无法解释的事生出了兴趣：沈知微看他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一个陌生权贵。

更像曾经从他手里失去过什么。

林宅旧院中，李崇晦一走，知微便再也撑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她早膳吃得少，什么也吐不出，只觉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林赛雪跪坐在她身边，一手扶肩，一手替她顺背。陈伯安被急请过来，把林铭轩、崔妈妈和一屋子丫鬟全赶到门外，只留下林赛雪。

“没有急病，是惊惧伤神。”他道，“她若不肯说，今日谁也不许问。”

知微靠在母亲怀里，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药香。那气味与前世临终前一样，却又不一样。母亲的手是暖的，心口有稳稳的跳动。

“娘。”她闭着眼，“我不是听说过他。”

林赛雪的手停了一下。

“我像是……做过一场很长的梦。”知微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梦里我嫁给了他。阿爹说那是最好的归宿，所有人都说他宽厚。我在李家过了十二年，最后连门都出不去。”

她没有说重生，也没有一口气讲完前世。那些死亡、孩子与幽禁太重，她此刻只能从最外面掀开一角。

林赛雪许久没有说话。

“娘不信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梦。”林赛雪低下头，额角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发顶，“可我信你是真的怕。”

知微喉咙一哽。

“以后不叫你单独见他。”林赛雪道，“你若要拒绝，也不必一个人拒绝。”

“可阿爹——”

“婚事上，我的名分再轻，也是你的生母。”林赛雪声音仍柔，手却稳稳按住女儿发抖的肩，“十五年前我没有替自己挡住一桩不该进的婚姻。如今轮到你，至少我会先站出来。”

窗外，林铭轩压着嗓子骂李崇晦老而无礼，被陈伯安一句“人家从头到尾没有失礼”堵得更气。院里仍有人送药、添水、争论午饭要不要换成清粥，生活的声音一层层围住母女。

知微在那片并不安静的声响里，慢慢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前世她最绝望的时候，总盼着林赛雪能从坟里回来，替她说一句“不嫁也可以”。

如今母亲真的在。

她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也不懂女儿为何做了十二年的梦。

她只是在女儿发抖时，没有问她拿出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