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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钦使入明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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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晦进明州那日,东城门外没有铺红毡。

他先遣何敬之进城传话,说此来奉的是巡视州学、核看灾后安置的差事,不是巡幸,不许地方征役夫修路,也不许商户沿街结彩。知州宋景安接到话,忙把已经搭了一半的彩棚撤去,只率州中官员与州学教授候在十里亭。

未时刚过,一行车马从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前后不过二十余骑,中间一辆青帷车,既无金饰,也没有鸣锣开道。车停稳后,先下来的是两名随从,随后一只手扶住车门。那只手并不苍老,指节修长,袖缘熨得一丝不乱。

李崇晦已近花甲,鬓角霜白,面上却没有老人常见的松弛疲态。他身量颀长,眉眼端正,穿一件深灰圆领袍,腰间只悬素玉。若不看身后捧着敕牒的属官,他更像一位远游归来的饱学长者。

宋景安上前见礼。他没有端着钦使的架子,先扶住比自己年长的韩教授,又叫出两名县令的字,连负责北塘修堤的县丞姓什么都记得。

那县丞原本紧张得满头是汗,听见他道一句“这些日子辛苦”,眼圈竟红了。

沈亦儒站在知州身后半步,看得十分仔细。

他擅长使人觉得受了尊重,所以更知道,这份周到不是随口的亲切。李崇晦在车中已经看过明州官员名册,知道该把哪一句话递给谁,也知道一句叫得出姓名的问候,往往比赏一匹绸缎更容易叫人记恩。

众人本要直接入城,州学门前却忽然起了争执。

水患后,北塘一带有十余名生员暂借州学东斋读书。今日钦使来视学,州学中几名本地生员嫌东斋衣衫寒酸、坐次杂乱,叫书吏先把他们领去后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肯,抱着书箱站在廊下,说自己也是登记在册的生员,没有因家中屋塌便少读一篇经义。

双方声音越争越高。韩教授赶到时,李崇晦已经停在门外。

书吏吓得跪下,连声说是为了不冲撞大人。李崇晦没有当众斥他,只俯身捡起争执中落在石阶上的一册湿边经书,掸去灰土,递还给那少年。

“今日视学,是看明州怎样让人读书,不是看明州怎样把不体面的人藏起来。”他语气和缓,甚至没有问谁先起的争端,“东斋既列在州学名册里,便照名册入座。屋舍未修好的,先记下。礼部若只看新漆的梁柱,倒是白走这一趟。”

北塘来的生员齐齐行礼。那些原本想把人挪走的,也只红着脸退到一旁。李崇晦没有让谁难堪到底,进门前反而转向那名书吏:“你怕失礼,并非恶意。往后记住,礼不是替贵人清路,是叫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一句话,既护了寒门生员,也给书吏留了台阶。

围观的人很快把这件事传了出去。不到半日,茶楼里便有人说,京中来的李侍郎不摆威风,最肯替寒士作主;又有人说他治家也极严整,原配顾夫人在世时,李家上下数十口从未传出难听的话。

沈亦儒陪他察看东斋。走到新搭的书架旁,李崇晦摸了摸尚未干透的木纹。

“这些木料是官府置办的?”

宋景安答道:“一半出自官仓,一半是城中士绅商户相助。林家在水患时开宅安置,后来又送了木料。地方小民一时感念,传得略过了些。”

“肯出力是善。”李崇晦道,“只是官府不能因人肯出力,便把该担的责任都交出去。”

他没有责怪林家,甚至称了一声善。宋景安却立即听懂了后半句,忙说名册、安置与修堤皆由官府主持。

沈亦儒这才接话:“林老先生为人豪爽,行事有时不免凭一腔热心。开宅那晚,也是小女见雨势危急,劝外祖父先救人。后来侯爷与官府及时接手,才没有出乱子。”

“令爱?”李崇晦侧过脸。

“庶长女知微,今年十五。她生母出自林家,病后回外家静养,孩子也随去侍疾。”

沈亦儒只说了几句。既没有直言女儿离府,也没有指责林家扣人,语气里反倒带着一个父亲对倔强女儿的无奈。

李崇晦听完,缓缓整了整右边袖口。

“十五岁,雨夜敢开门救人,难得。”

这个动作落进沈亦儒眼中,只是一个年长官员的端谨习惯。

同一时刻,林宅里忽然响起瓷碗碎裂的声音。

知微站在旧院廊下,手边原是一碗刚送来的杏仁酪。东城的接官鼓隔着半座城传过来,沉沉三响,她的手指毫无征兆地一松,青瓷碗便从托盘边缘滑下去,碎在脚边。

画雨吓了一跳,忙蹲下收拾:“姑娘别动,仔细扎脚。”

知微没有听见。

她眼前不是林宅春深的庭院,而是一扇朱漆偏门。前世每逢李崇晦回府,前院也会有三声净鞭。下人们屏息退到廊柱后,他踏过青砖,衣摆不急不缓,从不在众人面前高声斥责谁。

他只会在进门时整理一下袖口。

然后问:“夫人今日可懂事些了?”

知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却像被什么堵在胸口。画云赶来扶她,碰到她手腕时,才发现少女浑身冷得厉害。

林赛雪正在屋里与陈伯安说话,听见动静快步出来。她没有先问碗为何打碎,只握住女儿的手,把人领到廊下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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