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家重新点灯(2/2)
画雨在后面睁大了眼。她跟着姑娘这么久,还没见过谁第一次见面便敢这样数落。
沈知微却没有生气,反而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一礼:“劳妈妈惦记。以后若我照顾母亲有错,还请妈妈直说。”
“我当然要说。”崔妈妈把另一只手炉也塞给她,“你外祖父脾气冲,杜衡满脑子规矩,你娘又最会闷着不说。这个家里若连我也不说实话,日子还怎么过?”
“你才见微姐儿,就把一家人都数落了一遍。”林铭轩脸色不好看,眼里却有笑。
崔妈妈横了他一眼:“老爷今日若真心疼姑娘,就少问些旧事,让她先把饭吃下去。”
林铭轩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原本确有一肚子话想问。他想知道沈亦儒到底怎样待她,王令仪有没有苛刻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也不曾托人回来。可被崔妈妈当众戳破,他沉默片刻,只摆了摆手:“谁说我要问?先进去。”
杜衡已经把围在门内的下人分开,只留两名安静的婆子引路。有人想上前给林赛雪磕头,他抬眼一扫,那人便退了回去。
“今日不认人,不叙旧。”他声音不高,“姑娘和表姑娘先安置。各房若有心,明日再递话,不许堵门。”
林赛雪听见“各房”,脚步迟疑了一下。
杜衡察觉了,补了一句:“老爷已经吩咐,见不见由姑娘自己定。今夜谁也进不了东跨院。”
这句话让林赛雪的肩膀慢慢放松。
一行人绕过照壁往里走。林宅的游廊比沈宅宽,院墙下没有刻意修剪得齐整的花木,几株木芙蓉伸出枝头,花瓣落了一地也无人立刻扫去。知微跟着外祖父走过两道月门,沿路看见小厮抬着炭盆、婆子捧着新晒的被褥,脚步虽急,却没有一个人高声催喝。
东跨院已经亮起了灯。
正房窗纸新换过,廊下放着暖炉,桌上没有摆昂贵陈设,只放了温水与容易入口的糕点。里间床帐洁净,软褥厚实,连林赛雪惯用的低枕都备了两个高矮不同的。
杜衡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内室:“院里暂留四个人。若姑娘嫌多,明日减;若不够,再添。表姑娘与两位女使住西厢,门窗都检查过。画雨姑娘只是暂随,沈家那边若来问,小人会先回老爷,不让人直接进院。”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他只在门口听了几句,已经把画雨身上的麻烦记下,也没有当着林赛雪的面追问。这种周到不是殷勤,而是二十多年把家宅当作正经营生积下的习惯。
“多谢杜总管。”她道。
杜衡欠身:“表姑娘客气。只是有一句,小人先说明白。林宅下人多,各处也有自己的差事。表姑娘若要添防添人,请先同小人说,不要今日叫东院的人守门,明日又叫灶上的人验食。临时乱调,最容易出错。”
沈知微微怔。
她还未开口安排,他已经像预先看见了她会做什么。
林铭轩不悦道:“孩子才进门,你就教训上了?”
“小人只是先报麻烦。”杜衡面不改色,“话说在前面,往后省得彼此误会。”
“我记下了。”沈知微没有仗着外祖父护短,“若有安排,我先同杜总管商量。”
杜衡这才退下。
他走后,林铭轩仍嘀咕:“就是这副石头脾气。”
林赛雪却望着门口,轻声道:“他把家里照看得很好。”
林铭轩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崔妈妈已经让人把热食摆到外间。没有山珍海味,只是一锅熬得软烂的鸡粥、两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糖糕。
“厨房原本备了宴席,叫我撤了。”她把粥盛到小碗里,“病人刚到家,摆满一桌给谁看?先吃得下才是真的。”
林赛雪坐在桌边,闻见糖糕的甜香,神情有些恍惚。
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母亲温令嘉还在世时,每逢她生病没有胃口,便让人把糖糕切成小块,哄她说吃完一块,病就少一分。
崔妈妈看见她盯着,嘴上仍不肯软:“别想多吃。今日只许尝半块。”
林赛雪夹起半块糖糕,咬了一口。
甜意化开时,她忽然低下头,眼泪一滴落进碗里。
林铭轩坐在对面,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找了半天没找着,索性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哭就哭,别掉在粥里,咸了怎么吃。”
崔妈妈气得拍开他:“老爷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林铭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女儿瘦削的肩膀,方才一路撑着的硬气忽然散了。十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同桌吃饭,林赛雪也坐在这个方向。她哭着说非沈亦儒不嫁,他摔了碗,骂她若踏出林门就不要回来。
那些狠话说时痛快,后来每一年都在他心里结成一块拔不出的刺。
“雪姐儿。”老人声音发哑。
林赛雪抬起满是泪的脸。
林铭轩嘴唇颤了两下,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说早知今日。
“回来就好。”
只有四个字。
林赛雪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松。
她像是终于不必再维持一路的端正,整个人伏在桌沿哭了出来。那哭声起初压得很低,后来再也压不住,断断续续地从胸腔深处涌出。
林铭轩坐在旁边,想拍她的背,又不敢碰,眼圈红得厉害。
崔妈妈嘴里念着“病人才不能这样哭”,自己却转身抹泪。画云与画雨悄悄退到屏风外,把屋里留给这一家三代。
沈知微坐在母亲身边,没有劝她别哭。
前世林赛雪死后,她曾无数次想象,若外祖父早一点来,若自己早一点强硬,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重活一回,她又把所有心思都用在防备与挽救上,仿佛只要每一步算得准,便能把母亲从痛苦里直接抱出来。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伤不是被救出来就会消失。
林赛雪需要自己哭完这十五年。
她只把手放在母亲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窗外夜色渐深。
隔着半座宅子,那处封闭了十五年的旧院也点起了灯。仆妇们掀开床帐,把晒过的被褥一床床铺好;漏瓦暂时盖住,积灰扫出门外。灯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那盏灯不是催林赛雪立刻住进去。
只是告诉她,家里一直给她留着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