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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林家重新点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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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离沈宅越远,街上的声音越清楚。

卖花的小贩拖长了调子,车马碾过石板,临街茶楼里有人为一句闲话哄然发笑。明州城仍在照常过日子,并没有因为沈家一个妾室带着女儿离门,就忽然变了天地。

林赛雪却一直坐得很直。

她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叠,仿佛还在沈宅正门前受着所有人的目光。车拐过第三条街,她忽然掀开帘角往后看了一眼。

沈宅早已经看不见了。

“母亲。”沈知微坐在她对面,没有问她看什么,只把软枕往她腰后垫了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您靠一会儿。”

林赛雪听见这声称呼,眼睫颤了颤。

“再叫一声。”她轻声说。

沈知微鼻尖一酸,顺从地唤道:“母亲。”

林赛雪低头笑了。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听了几遍,才慢慢靠上软枕。

“在沈家时,你肯守规矩,我知道你是为我。”她的声音很轻,“可我有时听你叫太太母亲,心里也会难过。难过完了,又觉得自己不该难过。”

“以后不用觉得不该。”沈知微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您难过就告诉我。若我做得不对,您也告诉我。”

林赛雪看着她:“你会改么?”

知微顿了一下,诚实道:“未必。可我会听完。”

林赛雪被她逗得笑出一点声音。笑意未散,她脸上的倦色已经压不住,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

她替母亲掖好披帛,目光落在帘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心里却一刻也没有松。林家有什么人,谁会欢迎她们,谁会觉得她们带回了祸事;沈亦儒什么时候来接,王令仪会不会扣住画雨,又会不会借族中长辈逼林赛雪回去——每一件事都在她脑中排开。

前世她在李家活到二十七岁,已经习惯了每走一步先想十步。如今马车驶向外祖父的家,她明明该欢喜,身体却仍像在等下一次门闩落下。

画雨骑不得马,同画云挤在后面一辆小车里。她一路把帘子掀开又放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画云姐姐,你说林家的人会不会嫌咱们来得急?姑娘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姨……夫人又病着,万一院子没收拾呢?”

画云拍开她又去碰帘子的手:“车是林老爷叫来的。既来接人,便不会连住处都没有。”

“那也说不准。”画雨嘟囔,“沈家说送庄子,昨晚也说收拾妥当,车里还不是只有一床薄褥。”

画云沉默了。

片刻后,她替画雨把松散的鬓发重新拢好:“真没收拾,我们自己收拾。只要门不是从外头锁的,住哪里都能慢慢过。”

画雨听懂了,终于把帘子放下。

林宅在明州城东,不临最繁华的长街,门前却开阔。两尊旧石鼓立在阶下,墙内梧桐高过檐头。林家早年靠南北货运与绸布起家,宅子几经扩建,没有官宅刻意收束的端肃,却处处显出一种经年富足留下的从容。

马车还未停稳,大门已经向内打开。

台阶下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青布长衫浆洗得平整,腰间只挂着一串钥匙。他没有像旁人一样伸长脖子张望,先抬手压住要迎上来的仆从,等车轮停定,才亲自上前检查脚凳。

“老爷,东跨院已经点灯,灶上热食也备好了。”他扶稳脚凳后,转向刚下马的林铭轩,先把办妥的事一句说清,才接着道,“麻烦有两处:姑娘旧院封了十五年,今晚虽能住,樟木气还重;另有几房族亲听见消息,已经使人来问,要不要见,请老爷定夺。”

这人名叫杜衡,今年四十七岁,是林宅的总管。他出身破落读书人家,年轻时替父还债进了林家的门,此后二十余年,从库房里誊抄货单的小账房,一步步做到内外事务都经过他的手。他说话向来先报结果、再报麻烦,最大的愿望不是讨主人欢心,而是让这座宅子每日按该有的次序运转。

今日母女突然归来,院落、仆役、膳食全要临时更动,他心里并非没有不满,只是半点没有落在脸上。

林铭轩皱眉:“为什么住东跨院?雪姐儿自己的院子不能住?”

杜衡仍垂手立着:“姑娘的旧院下午才开,床帐晒得不够,西厢还有一处瓦漏。若老爷一定要今日住,我再添两只炭盆,只是姑娘病中,恐怕受不住气味。”

林铭轩被那句“一定要”噎了一下,没好气道:“就你最会说我不讲理。”

“小人不敢。”杜衡答得一板一眼,“东跨院离老爷书房近,也离灶房近,今晚更稳妥。”

“那就东跨院。”

林铭轩话出口,又立刻转向刚被扶下车的林赛雪,“雪姐儿,你若想住从前的院子,叫人再收拾便是。不必听我的,也不必听这个老古板的。”

杜衡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林赛雪扶着知微站稳,抬头看向门内。

这里是她长到十七岁的地方。照壁上的石榴纹仍在,右边墙角那株老桂比她离开时粗了一倍。她曾经以为自己再踏进这道门,会被所有人问为什么不早回来;也可能被问沈家给了多少体面,日后又打算怎么办。

可眼前的总管只同她商量今夜住哪一处院子。

“先住东跨院。”她说,“不要为了我折腾病人住不得的屋子。”

杜衡这才上前行礼:“姑娘,表姑娘,院中都备好了。若有不合用处,先告诉小人,不必自己将就。”

“杜总管还记得我?”林赛雪问。

“姑娘出门那年,小人在外院当差,没资格到跟前伺候。”杜衡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守礼地移开,“可林宅这些年没有第二个人,让老爷每逢下雨就站在门内等半个时辰。”

林铭轩猛地咳了一声:“胡说什么。”

杜衡立刻低头:“是小人多话。”

他嘴上认得快,神情却分明没有觉得自己说错。

林赛雪眼眶一热,还来不及答,门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都到门口了,还杵在风里说闲话!你们一个个是嫌她病得不够重?”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从照壁后快步出来。她穿着深褐色对襟衫,身形微胖,走路却快,手里一边提着软底鞋,一边抱着裹了布套的手炉。到了近前,她先把手炉塞进林赛雪怀里,又蹲下去摸了摸她脚上的绣鞋。

“鞋底这样薄,坐一路车,寒气全从脚心进去了。”妇人嘴里数落,手上已经把软鞋摆到脚边,“还有这脸,白得同纸一样。沈家说自己是清贵人家,难道清贵就是把好好一个人养得只剩骨头?”

“崔妈妈。”林赛雪只叫了一声,眼泪便落下来。

崔妈妈是她幼时的乳母,今年五十六岁。林赛雪生母温令嘉身子不好,她几乎把这个孩子从襁褓里背到会走。十五年前,林赛雪执意跟沈亦儒进门,她曾堵在门前哭着骂她糊涂,后来因这场冲撞被林铭轩留在家中。她嘴上怨了十五年,手上却年年替旧院晒被、留冬衣,总觉得那不争气的姑娘总有一天会冷着回来。

如今人果真回来了,她一眼也没去看沈家带没带箱笼,只觉得林赛雪的鞋不够厚。

“哭什么?”崔妈妈自己眼圈通红,语气却更凶,“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能得很,谁劝都不听?现在知道回来了,就把眼泪省下。先换鞋,吃饭,再叫大夫看。你若敢说不饿,我便当你还是十岁,亲手喂你。”

林赛雪被她骂得又哭又笑,真扶着知微换上了那双软鞋。

崔妈妈这才转眼看向沈知微。

少女站在灯下,姿容明艳得让人一望便知是林赛雪的女儿。崔妈妈打量她半晌,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腕,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也瘦。”她下了断语,“长得这样好,怎么连点肉都不会长?你娘病着,你就跟着不吃饭?小小年纪,只会摆出一副护人的样子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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