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死契(40)(2/2)
后来呢?
七玖蹲在台阶上,梨皮已经削到了尾巴尖,长长的、没有断的一整条,她拎着那根梨皮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偏头问青禾。
谢侧妃敲了登闻鼓之后,都传大理寺不敢接,直接报到了御前。谏官也递了折子——据说有好几位御史联名的,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参到了陛
听闻陛下震怒了,当场派了人去端王府彻查,把王妃院子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在正院东耳房的地砖底下挖出了一坛……
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小坛深褐色的药渣子。叫了太医院的几个老人来看过,说里面有几味药,单吃没什么,但常年在某些指定食物里掺着,日子久了就能让妇人绝育,不会毒死人,是让人再也怀不上。
陛下什么反应?房雪潼问道。
青禾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陛下赐了白绫。今早的事,端王妃已经……已经没了。同时下旨斥责三殿下治家不严、内宅失序,令他即刻动身前往封地,非召不得进京,即刻启程。
廊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房雪潼的手指松开了毯子边缘,慢慢覆上了那道弧度,掌心贴着温热的肚腹,停在那里没有动。
她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层寒意。
那层寒意从脊梁骨底端慢慢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节一节地缠过她的腰背以及后颈。
如果…如果当时她没有离开端王府。
如果嫣儿没有在那天冲进荣禧堂把她带出来。
如果三皇子那封和离书写得慢了一天两天。
她会怎么样?
她会像那些端王府后院里的其他女人一样——每日喝着掺了药的点心茶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身体不好、命不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月信,等着永远不会鼓起来的肚子,等着那个男人越来越疏淡的目光,等着自己从新妇熬成旧人、从旧人熬成一具被榨干了却什么都没留下的空壳。
然后某一天,某个像谢若水一样忍到了极点的人把盖子掀开了,满府的疮疤露在日光底下腐烂流脓。
而她呢?
她也会像端王妃一样被赐一条白绫吗?
还是会像那些被废了生育的女人们一样,被塞进哪座不知名的庵堂里,余生青灯古佛,再没人记得她们姓甚名谁?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腹部。
她的眼眶忽然潮了一下,那层潮意涌上来得快,又被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眨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台阶上的七玖,看着她正在把削好的梨切成一瓣一瓣搁在小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梨肉雪白雪白的,切口处沁出细小的汁液,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七玖感知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七玖看见房雪潼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干净的后怕。
七玖歪了一下脑袋,把一瓣梨递到房雪潼嘴边:怎么了?
房雪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梨。
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凉的、甜的、脆生生的。
她把那口梨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她伸出手,在七玖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只有一瞬,指尖蹭过七玖的指节又滑开了。
没什么,房雪潼说。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层后怕的潮意已经被她慢慢地沉下去了。
就是觉得……幸好有你。
七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把那碟切好的梨往房雪潼手边推了推,自己又拿起一个开始削。
夜里更深的时候,一个消息像被风吹进了京城的某个角落,又从那个角落被灯下的耳朵们接住,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三皇子在离京的途中,车马行至城外三十里的一座野驿时歇了脚。
他让所有随从退到院子外面,然后把谢若水叫到了那间简陋的驿房里。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的人只听见里面传来极短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的声响,干而脆,随即就没有动静了。
半盏茶之后三皇子从屋里走出来,衣摆上沾着几点深色的渍,在月色里看不大清楚。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面色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话也没有说,打马便往北去了。
身后那间驿房的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两晃就灭了。
谢若水的尸首在第二天清晨被驿站的杂役发现。
她仰面躺在地上,脖颈上一圈深紫的指痕,眼珠半凸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线,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细痂。
她的眼睛望着房顶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片被烟熏黑了的屋梁,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像是临死前还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