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死契(27)(2/2)
活下去。
只要他能活下去,那他活下去的每时每刻都将保证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仰忠诚。
只要他能活下去。
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越涌越高,越涌越急,最后所有的浪头撞在一起,碎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光。
那片白光里,他掌心里的木板忽然烫了一下——
接着,大多数人都看见了。
那块灰扑扑的木板面上,木纹忽然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
纹路从深到浅、从浅到深地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木板内部一点点地浮上来。
不过短短几息,二皇子完整的脸部轮廓就已经全部浮现。
七玖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她以为他至少要失败几次。
毕竟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完全把信仰交给她。
而满殿的臣子还沉浸在一块木板上长出了一张人脸的震惊里。
有人使劲揉眼睛,有人掐自己的虎口,有人张着嘴合不拢。
主和派那个方才吵得最凶的老臣此刻靠着柱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叨两个字,却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然后——所有人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二皇子的左手动了。
那只手先是攥紧了木板,然后他撑着身子,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极其自然轻松的把自己撑了起来。
素白的单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缠着绷带的肩膀和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浮着自己脸孔的木板。
他此时觉得身上的所有伤痛竟然都离奇消失了,并且他能感受到了自己身上似乎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力量。
他不太确定,他看向七玖,也学着父皇的模样,微微弯了一下腰,他说:多谢仙长救命。
七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谢。
她随即偏过头,重新看向昭帝。
她手里还托着那幅山水画卷。
你选好了么?她问。
而昭帝看着突然有了精神以及力量的老二,此刻的他竟然觉得口里的话是那么的难以出口。
他说不上来心里那团东西是什么——有惊喜,有松一口气的虚脱,但更多的是某种沉甸甸的失望。
老二确实活了下来,可他的腿还是断的,胳膊还是空的,脸还是面目全非的。
仙长所说的,原来只是让伤势停在这里了。
他不由看向满殿臣子那些各怀心思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走的,可身后是万丈悬崖,他不能退。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至少他们还能活着。
他看向七玖,沉重的说道:寡人……选木板。
说着,又补了一句:还请仙长指点使用之法。
七玖点了点头:到时你让人滴血在木板上,三息之内如果没有人脸轮廓浮出来的,就是信仰不足,不能得到我的赐福。
昭帝认真地听完了,他朝七玖拱了拱手:多谢仙长指点,此事麻烦仙长了。
七玖收起了那幅画卷,把它卷好重新藏进袖口里。
语气轻松得说道:没事的,我们也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往殿外走。
浅碧色的裙摆扫过汉白玉地砖上的晨光,日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金碎。
满殿的大臣自动地分开一条路来,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偌大的金銮殿,走到门口,跨过门槛,浅碧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里。
内侍追出去送她。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而七玖离去后,坐在一旁的二皇子心里不断的涌出一种冲动。
他平日里除了热爱布军打仗,他最喜欢的还有木雕。
而此刻他脑海里突兀的浮现他三年前给自己雕刻过的等身人偶,特别特别疯狂的想看到它。
他也像父皇提出了这个要求,让人立即把人偶从他的宸王府送过来。
此言一出,满殿原本死寂的臣子们终于像开了闸一样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角落里不断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陛下这是……糊涂了?二殿下明明伤势还是那样,缺胳膊断腿的,怎么就信了那妇人?
那木板人脸你们看见了没?那是妖术还是仙术啊?可二殿下确确实实坐起来了,这又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就是陛下和二殿下合演的一出戏,好稳住朝心民心。你没发现吗,那妇人一来,二殿下就坐起来了?早不坐晚不坐,偏偏等人来了才坐?
那木板人脸呢?你给老夫变一个看看?
那也说不准是什么障眼法……
声音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摇头,有人眯着眼捋胡子,有人咬着笏板小声嘀咕。
但始终没有人敢率先出列、把这番质疑递到昭帝面前。
而昭帝看着老二执拗的脸庞,脑子里本来是想斥责他胡闹的想法,突然按耐的下去。
罢了罢了,他已经这样了,就由着他一回吧。
他把那声咽了回去,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大太监说了一句:去,差人把二殿下说的那个木偶,从宸王府送来。
当即,大太监就领命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远去。
而昭帝重新又看向老二。
眼里有些说不明的思量。
而二皇子始终攥着那块木板,微微垂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