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死契(27)(1/2)
这样想着,她决定还是再确定一次。
只要活下来就可以?她认真地盯着昭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问了一遍,对么?不能后悔哦。
这句话落在满殿寂静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郑重,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偏偏是她这种不掺杂任何机巧的认真,让昭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她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压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次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思量了一遍。
救伤残的将士,活着就行。
不过分的要求,她亲口问过,他亲口答过。
没有歧义,没有遗漏,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明面上。
他把自己那点不安归咎于为君者的多疑,重新定了定神,抬眼看着七玖,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些:是的,寡人确认。不后悔。
七玖点了点头。
她把手往袖口里伸去,正要掏什么出来,又停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那只手便从袖口里缩回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探进去。
这次她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左手一块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光滑的木板,右手是一幅卷轴。
她双手各托一样,把木板和画卷平举在昭帝面前,脸上是一派你想选哪个的坦诚。
我这儿有两种活着的办法,她扬了扬左手,木板在她掌心里稳稳当当的,你要不选一个?
昭帝的目光落在她左手那块木板上。
七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选这个木板呢,只要完全信仰我的人,把血滴上去,木板上显出他的脸轮廓,就不会死。
她没有说恢复伤势。
毕竟对于成为了诡异的存在来说,伤势并不会致死。
他们只是会永远保留他们变成诡异的那一刻的样子。
不过他们可以根据自己衍生的诡异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的模样。
可是达到衍生诡异能力的概率不会太大,除非他对她的信仰有着极度的狂热?
才有可能被同化衍生出不同的能力。
昭帝听完,又转向她右手那幅画卷。
七玖顺着他的视线把右手抬了抬,画卷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
进这个画卷里,画卷不毁,他们就不会死。他们身体哪儿坏了,可以在画卷上给他们画一个,他们就有一个新的了。但是呢——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唯一的限制是,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
昭帝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殿上的大臣们有人开始偷偷地搓手,有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
毕竟这两个选择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完全信仰仙长才勉强活下来,那活下来的那些将士,还是他的子民吗?
他们对他以及大昭还会有忠诚吗?
而进入那个神秘的画卷苟活着呢?
活着,却再也不能出来了。
像一尾被养在画里的鱼,看得见外面的天光水色,却永远隔着薄薄一层纸,出不来,摸不着。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把这两个选项放在心里反复掂量,重得他喉头发紧,像咽了一团裹着铁刺的棉絮,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他胸口那口浊气堵到快要喘不上来的时候,七玖的衣角动了一下。
那个力道极轻极弱,像风里一根蛛丝蹭过了布料。
七玖低头,看见软榻上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却定定地看着她,瞳仁里有一种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光。
而他的左手不知是什么时候颤巍巍地抬起来勾住了七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轻轻扯着。
七玖弯下腰来,把自己的脸凑近了些。
他看着她,眼底那团执拗的光烧得更旺了。
他的目光缓慢而费力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的左手——那块灰扑扑的木板。
你想选这个?七玖问。
二皇子用力的眨了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七玖点了点头。
她动作极快,快得昭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她已经把木板平平地搁在了二皇子的左掌旁。
二皇子感受到了手边那块木板的触感。
艰难的用手指把掌心的一处伤口用力扣开,然后确定掌心溢出了一些湿润血液,他才摸索到木板,把它握住了。
他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没信过什么神佛。
行军打仗的人只信手里的刀枪,脚下的马,斥候带回来的情报,以及沙盘上推演过十八遍的兵线。
可他此刻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
什么战局什么国仇什么断掉的腿碎掉的胳膊,全被一层白茫茫的东西抹平了。
只剩下一件事——他想活下去。
想活。
他想活下去,活到能再次睁开眼看看天,活到能再闻见边关的风里那股夹着沙土的铁锈味,活到能再握住一卷兵书哪怕只剩一根手指。
而眼前这个父皇如此郑重对待的“仙长”,则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
屏退了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信她,信她,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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