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许峥把碗搁在床沿,伸手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给我吧,你先吃。”
李清鱼抬眼看他,手臂微微紧了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许峥接过来,那团小小的温热贴在他胸口。
他挪着步子,轻轻地摇。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
新生儿的眼睛蒙着一层灰蓝的雾,空茫地对着有光的方向。
她的小嘴嚅了嚅,发出一点细微的、水泡似的声响。
许峥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笑容软得像化开的糖,浸在眼角眉梢。
床上的人捏着调羹,没动。
她看着那男人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漾着的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怎么会呢?她问自己。
从前连看一眼都嫌多余的人,怎么忽然就换了副心肠?这变化太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如果是梦……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晃动的糖水。
那就别醒了。
“呜哇——”
怀里的温热忽然变成了不安的扭动,紧接着,哭声炸开。
许峥顿时慌了手脚,胳膊僵硬地托着那小小的身子,笨拙地颠动起来,嘴里发出些无意义的、安抚的哼声。
红糖鸡蛋的瓷碗被轻轻搁在桌沿。
李清鱼伸出手:“孩子给我吧,刚喂过,不是饿,怕是尿布脏了。”
许峥没松手:“你吃你的,我来。”
他抱着婴儿走到床沿,解开襁褓。
一股酸腐气味漫开,他眉头都没动,只将脏布卷起,用温水浸湿的软布擦拭那些皱褶的皮肤。
李清鱼捏着筷子,目光定在他手上——这个曾经连女儿哭声都嫌吵的男人,此刻正弓着背,指尖动作轻得像触碰羽毛。
换妥尿布,他把孩子挪到床里侧,攥着那团脏布出了门。
院子里响起泼水声,搓洗声,晾晒时竹竿与布料的摩擦声。
再进屋时,碗已经空了。
他端起碗要走,却又转回身:“明天还得去趟县城。
今天只买了十斤米面,撑不了几天。
你有什么要带的?”
李清鱼摇头,沉默片刻又添一句:“钱省着些花。”
他嘴角弯了弯:“好。”
门轴吱呀合拢。
暮色从窗缝渗进来,渐渐染浓了屋子。
晚饭时,八个女孩挨着桌沿坐下,筷子偶尔碰出细碎的响。
罐头肉和水果糖的甜味还留在她们齿间,让她们敢偷偷抬眼瞟父亲。
饭后,最大的女孩领着妹妹们收拾碗碟,许峥推门走进夜色。
许阳家的木门被叩响。
兄弟俩站在院墙阴影里,一个说:“明天我去船厂,跟爹说一声。
你家板车借我使。”
另一个点头:“行。”
夜风卷着草屑掠过脚边,他们压低嗓音交谈,直到月牙斜过树梢。
回来时,屋里只剩一盏油灯。
李清鱼靠在床头,指腹反复摩挲那几张纸币,窸窣声像虫鸣。
许峥跨过门槛,她慌忙把钱塞进枕下。
他笑起来:“数你的,我爱看。
往后钱多了,你天天数给我瞧。”
灯影里,她别过脸,睫毛在颊上投出颤动的弧线。
晨光还未刺破雾霭,灶膛已经燃起。
铁锅里水沸着,二十个鸡蛋在滚水中沉浮。
另一口锅熬着米粥,蒸汽顶得木盖轻轻作响。
他站在灶前,用长勺慢慢搅动那片逐渐稠厚的白。
天光刚透进窗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铁锅里躺着二十枚圆滚滚的鸡蛋,壳上还挂着水珠。
这年头,清早的灶台多是冷的,更别说这样奢侈地煮上一大锅——旁人瞧见了,怕是要咂着舌摇头。
许峥咽下最后一口稀粥,起身往屋里走。
床榻上挤着几个小小的身子,听见动静,眼皮挣扎着掀开条缝。
目光撞上他的脸,那点残存的睡意霎时惊散了,几个孩子像受惊的鸟雀般齐齐朝床里缩去。
“煮了鸡蛋,一人两个。”
他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粥在锅里。
晌午把昨天那块肉炖了。”
说完这些,他拎起角落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转身带上了门。
布料的褶皱里,隐约透出纸币硬挺的轮廓。
孩子们肯在昨夜的饭桌上与他同坐,已是意料之外的进展。
有些事急不来,日子长了,隔阂总会慢慢磨平。
院门外停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他蹬上车座,链条转动几圈,便到了兄长家门前。
许父和许阳正俯身给一辆板车打气,胶皮管发出嘶嘶的轻响。
见他骑车过来,两人直起身,目光黏在了那锃亮的车架上。
这年月,自行车虽不再稀罕得像几十年前,可仍是件体面的家当。
“永久牌的……”
许阳的手掌抚过冰凉的车把,指腹蹭过商标凸起的纹路,“模样是精神。”
“花了多少?”
许父问。
“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