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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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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几个人心里转了转,那股反对的劲头好像被戳了个小孔,慢慢泄了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瓮声瓮气地说:“真要买,到时候我和阳子跟你去船厂瞅瞅,别叫人坑了。”

许峥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声音低了些:“还有一桩事……关于我那几个丫头。”

母亲眉头立刻拧紧了,嘴唇动了动。

许峥没等她出声,目光就迎了上去:“妈,我晓得你心里怕什么,怕我老了没个捧盆的。

以前……我也是这么怕的。”

许峥的声音在低矮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坐在条凳上,目光扫过父母布满皱纹的脸。”昨天夜里,我总算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从前总盼着有个儿子,可老天爷偏不给我,一连九个,全是丫头。

这大概就是我许峥的命数,强求不来。”

他抬起眼,语气变得笃定:“儿子就一定靠得住吗?谁能担保他长大了,心里还记挂着爹娘?九个闺女,身上淌的也是我的血,是许家的根。

只要把她们教好,将来我的炕头,未必就比别人冷清。

往后,那些旧话就别再提了。”

母亲拧着眉头,手里的鞋底停了下来。”儿子和闺女,到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峥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觉得你比我那几个舅舅差?”

这话像根针,刺得母亲脖子一梗,脱口而出:“他们?他们也配跟我比!”

她想起自己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没一个成器的。

当年为了推脱赡养,兄弟三个在爹娘床前打得头破血流,硬是把两位老人气得闭了眼。

那是她心里一道永远晾不干的疤。

“这不就结了。”

许峥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母亲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混着灶膛里柴火将尽的烟味,散在昏暗的屋里。

许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爹,妈,我屋里的事,你们就放宽心吧。

没儿子,我认了。

九个丫头,我就把九个都养出个人样来。

等我老得走不动道那天,日子不会难过。

那些话,往后真别再说了。”

**从兄长家出来,许峥踩着傍晚稀薄的天光回了自己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八个女儿不知又野到哪个角落嬉闹去了。

厨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走过去,看见李清鱼正弯着腰,整理他今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他几步跨进去,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米袋。”这些我来,你回屋躺着去。”

李清鱼没争,松了手,退到一旁。

许峥挽起袖子,把新米倒进墙角斑驳的缸里,发出沙沙的轻响;面粉包被仔细塞进碗柜深处;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挂上了房梁垂下的铁钩。

他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专注。

女人倚着门框,目光黏在他忙碌的脊背上。

厨房的阴影渐渐浓重,笼住她的半张脸,只有眼眶里蓄起的一点水光,映着窗外最后的天色,微微发亮。

东西归置妥当,许峥忽然想起什么。

他走到碗柜边,蹲下身,手臂探进最里侧的黑暗,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包袱。

他吹掉表面的浮灰,走回李清鱼面前,将包袱递过去。

“收好,剩下的那半截老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桩秘密,“是咱家压箱底的物件,往后年月久了,会更金贵。”

李清鱼接过来,冰凉的布包贴着手心,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它牢牢抱在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去正屋吧。”

许峥语气缓和下来,“我还称了几两红糖,这就给你卧两个红糖鸡蛋。

这东西补气血,对你现在身子好。”

他想起她生前面几个孩子时,月子都没坐踏实,心里像被细线勒了一下,“以前亏欠的,这回咱好好补上。

把身子养结实了,老了才不受罪。”

女人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饿,别费事了。”

“不饿也得吃。”

他语气不容商量,已经转身去取橱柜里的糖罐,“这不是饿不饿的事。”

李清鱼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正屋里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她只得转身,匆匆离开灶间。

许峥听着那哭声远了,才推门出去。

午后,村子静悄悄的。

他沿着土路走,声音不高不低地散在风里:“收鸡蛋,八毛钱一斤。”

起初只有几声狗吠应和。

渐渐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探出头来,是隔壁的婶子:“小正?你真收鸡蛋?”

“收。”

许峥站定了,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票子,边缘有些发白,“有多少要多少,现钱。”

那几张十元纸币在日光下很扎眼。

围过来的人多了,目光都黏在上头。

一个汉子搓了搓手:“我家攒了些,这就去拿!”

许峥补了一句:“带点零的,我这整钱找不开。”

人影便散开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消失在巷子里。

再聚拢时,手里都提着篮子或是瓦罐。

许峥蹲在路边,一个个看过,称过。

最后,他拎起沉甸甸的竹篮,篮子里铺着干草,圆滚滚的蛋挨挤着。

钱匣子空了一小半。

回到家,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

他敲开三个蛋,蛋液滑进碗里,金黄透亮。

又舀了一勺暗红色的糖,用热水冲开。

白汽混着甜香,袅袅地升起来。

他端着碗进屋时,女人正倚在床头。

孩子蜷在她臂弯里,睡得小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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