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清蒸最省事,也最能留住原味。
水沸后约莫一盏茶工夫,鲜气就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
他揭开盖子,白蒙蒙的水汽扑了满脸。
蟹壳已转成橘红,鱼皮微微绽开。
另起油锅炒了半只野鸡,又把米缸里剩的米全倒进瓦甑——刚架上灶,院墙外就传来了喊声。
“阿正!阿正!”
他擦着手走出去。
母亲站在院心,胸口还微微起伏:“东西呢?那些蟹和鱼——”
“在灶上。”
老妇人三步并两步跨进厨房。
目光扫过灶台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颤巍巍指向那些冒着热气的瓷盘:“你、你这糊涂东西!怎么就下锅了!”
许母一眼瞥见灶台上的东西,火气腾地窜了上来,抬手就要往儿子身上招呼。
许峥侧身避开,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些海货嘛,蒸都蒸了。”
“十几块钱的东西,说糟蹋就糟蹋!你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吃进肚里能成仙还是怎的?夜里不烧心吗!”
许母的嗓门又尖又利。
“吃完了我再去赶海,保准能捞回来。”
许峥说得轻巧。
妇人气得指尖直颤,又数落了好几句。
可蒸汽已经裹住了那些虾蟹,再没法拿出去换钱。
她咬着牙拎起两只青壳蟹转身要走——许峥原以为她是留给父亲下酒,却听见门边飘来一句:“带回去给我大孙子尝个鲜。”
他两步追上去,一把将蟹夺了回来。
“妈,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这么多你吃得完?”
许母拧着眉。
先前在滩涂上听人说儿子要把东西留给那几个丫头,她半个字都不信。
自家儿子待女儿什么态度,她这个当娘的再清楚不过。
可许峥的声音清清楚楚砸进耳朵里:“这些是给我闺女留的。”
妇人瞪圆了眼,活像白日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给那些赔钱货?你脑子被海风吹傻了是不是!要我说,趁早把那几个丫头片子打发了,跟李清鱼断了,另寻一门亲事——”
“妈!”
许峥突然截断她的话。
那声音又沉又冷,惊得许母顿时收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从前是我糊涂,亏欠了清鱼和孩子们。
往后这样的话,别再提了。”
说完拎着青蟹转身进了灶间。
许母杵在原地,直到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猛地回神,叉着腰朝屋里又骂了好一阵,这才踩着脚离开。
里屋的门板后,李清鱼和八个女儿将院里的动静听得真切。
孩子们年纪小,只记住了“青龙”
“大青蟹”
这些零碎的词。
女人却怔怔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李清鱼还没从先前的怔忡里抽身,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许峥搬着一张方桌跨过门槛,木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挤在床边的几个小身影齐齐往后缩,背脊抵住床板才停住。
床上的女人撑起身子,手臂横在孩子们面前。
“别动。”
男人跨过门槛时抬高了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木桌,桌面磕在地面发出闷响。”潮水退时捡了几只壳上带青斑的蟹,刚蒸好。
你们就在这儿吃。”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门外。
蒸腾的热气随着他往返的次数在屋内堆积。
第一次端来的是外壳泛红的蟹,第二次是蜷曲的带钳海虾,第三次是鱼身布满暗红斑点的海鱼,第四次是盛在陶碗里、沾着酱汁的禽肉。
最后他捧来一只粗陶盆,里面堆着雪白的饭粒。
八双眼睛盯着那些食物。
最小的那个在襁褓里睡着,其余几个的喉咙轻轻滚动。
没有人挪动脚步——上次那个因为碰了蟹腿而挨打的记忆,让她们的脚底像被粘在了地上。
男人看向床沿。”我先出去。”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让孩子趁热吃。
那条红斑鱼是给你的,蟹虾性凉,现在不能碰。”
话尾还悬在空气里,人已经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的声响过后,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海货的咸鲜混着米饭的蒸汽,一丝丝钻进鼻腔。
年纪最大的女孩转头看向母亲。
“带妹妹们过去吧。”
女孩的脚尖向前蹭了半步,又停住。
直到母亲第二次开口,她才牵起旁边妹妹的手。
木凳被拖动,瓷勺碰着碗沿,细碎的咀嚼声渐渐响起。
有人咬到弹牙的虾肉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盛着鱼的陶碗被端到床边。
女人抬手拂过女孩汗湿的额发。”妈吃过椰壳里炖的鸡了,你看。”
她朝床尾扬了扬下巴。
那只掏空的椰壳还搁在那里,内壁凝着薄薄的白沫。
女孩盯着椰壳看了会儿,终于转身回到桌边。
鱼肉被小心地分成许多小块,混进每个妹妹的碗里。
许峥跨出门槛时,日头正悬在当空。
他没在院子里停留,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
上午逮野鸡那会儿,他眼角瞥见半山腰闪过一道橙黄的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在所有能看见的光晕里,橙黄意味着最稀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