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2)
呜咽声从东头传来,几个戴斗笠的抬头瞥了眼,又漠然垂下脖颈——是许家那几个丫头。
礁石堆旁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直起身,掌心残留着**发丝的触感。
他搓了搓手指,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
“许老五,今日酒壶空了?”
西边拎竹篮的老汉咧开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漏出戏谑。
许峥咧了咧嘴,没接话,转身踩进没过脚踝的浅洼。
鞋底碾碎贝壳的脆响里,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视野里浮起斑驳的光晕。
成片的绿点像苔藓般附着在礁岩表面,几点幽蓝在石缝间明灭,最深处嵌着一抹极淡的紫,颤巍巍的,像将熄的炭火。
他踢开半掩的碎石,蹲下身时裤腿浸透了咸水。
岩隙深处,暗青色的甲壳微微翕动。
螯足收拢在腹下,关节处泛着铁锈般的褐斑。
许峥喉结滚动了下——这东西抵得上码头工人半日的工钱。
但他想起晨起时五丫头盯着邻家蒸锅的眼神,那眼神黏在白汽上,扯都扯不下来。
铁钳探进缝隙的刹那,旁边响起倒抽气的声音:“够肥!”
几个赶海人围拢过来,影子叠在礁石上。
许峥没抬头,草绳在蟹螯间穿梭成结,篓底传来甲壳刮擦竹篾的沙沙声。
他往北走了二十来步,指尖漫不经心掠过牡蛎丛,抠下几枚裹着泥的花蛤。
那抹紫光就在潮线边缘晃荡,被浪沫半掩着。
蹲下去的瞬间,他膝盖磕到硬物。
礁石凹坑里蓄着半掌深的积水。
水面倒映出晃动的云絮,云絮底下沉着段青灰色的脊骨——不,是节节分明的甲壳,尾扇蜷曲如古卷,触须缠着海藻丝。
许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潮声忽然变得极响。
礁石缝隙间探出两只暗青色的钳子。
潮水刚退,岩壁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海草腥气。
许峥蹲下身,铁夹子探进去时,那只龙虾猛地向后一缩,甲壳撞在石壁上发出咔哒脆响。
他手腕一翻,钳住虾身提了出来——估摸着得有一斤多,尾须还在空中划着弧线。
篓子底已经垫了三只青蟹,蟹壳泛着铁锈般的深青色,每只都比成人巴掌宽。
现在又添了这条红斑鱼:鱼鳃还是鲜红的,鳞片在午后光线里泛出淡淡的金褐色,像浸了油的铜钱。
他指尖按了按鱼腹,肌肉还硬实着。
“哟,红斑!”
声音从右侧传来。
许峥没抬头,继续把鱼塞进篓子,蟹钳和龙虾须纠缠在一起窸窣作响。
围过来的人影在礁石滩上投下好几道歪斜的阴影。
“三只蟹!还有只青龙!”
有人蹲下来看篓子,呼吸喷在蟹壳上凝成薄薄的白雾。
许峥站起身,帆布篓子的麻绳勒进掌心,海风裹着咸味灌进衣领。
“让让。”
他说。
收海货的阿丁挡在前面,袖口沾着鱼鳞的银光:“十二块,现结。”
“不卖。”
“啊?”
“带回去给丫头们。”
许峥侧身从两块礁石间的窄缝挤过去,鞋底踩进蓄着海水的石窝,溅起的水花惊走了几只小招潮蟹。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像潮水摩擦砂砾。
他没回头,沿着露出水面的石脊往岸上走。
篓子越来越沉,蟹钳刮擦竹篾的声响规律而细碎,像某种计时。
远处滩涂上,捡螺的人弯成一片剪影。
许峥加快脚步,裤腿被浪沫打湿的地方开始发硬,盐渍在粗布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白线。
篓子里的活物突然同时挣动——龙虾尾拍打鱼身,青蟹腿刮擦篓壁——这些细碎的挣扎顺着麻绳传到他手腕上,变成一阵轻微的震颤。
他换了只手提,回头看了眼刚才那片礁石区。
人们已经散开,像被潮水分开的泡沫,只剩下黑褐色的岩石**在逐渐西斜的光里。
礁石滩涂上最后一点幽蓝的光晕也消散在指缝间,剩下的不过是些零碎杂物。
再停留已无意义。
他拎起竹篓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该怎样料理那几只蟹和鱼——女儿们该尝点新鲜东西了。
潮水退去的沙地上,消息比海风传得更快。
有人瞧见他竹篓里沉甸甸的收获:不止青壳蟹,竟还有条青龙鱼和红斑。
这些话头飘到滩涂另一头时,那对老夫妇正弯着腰用小铁锹掘花蛤。
听见旁人的议论,老妇人握锹的手顿了顿,抬起沾着沙粒的脸。
“当真?”
她嗓音里压着诧异。
谁不知道他们家老二平日是什么光景?酒壶几乎长在手上,醒了喝,醉了睡。
每月大潮时从不见人影,除非轮到他出海的班次。
今天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那人努努嘴:“没卖,说是带回去给家里几个丫头吃。”
老妇人脸色骤然变了。
她把手里的家伙什一股脑塞进老伴怀里,转身就往岸上走,步子又急又重。
…………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把竹篓搁在井台边,本想进屋,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
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像一群小鸟挤在巢里叽喳——孩子们围在床边看刚出生的小妹妹呢。
他知道自己此刻进去,只会惊散那些胆怯的小身影。
于是转身折向灶间。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
他将鱼鳃掏净,蟹壳刷洗,那条青龙鱼也仔细去了鳞。
统统摆进蒸屉时,铁锅的宽度刚好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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