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圣水(2/2)
他最后的话,仿佛是用腹语说出来的,嘴唇几乎不动,这是考场的老惯例,也是“外快”来源,二十两,不很多,但也不少,这是普通农家几年的花销。
陈秉盯着那竹签,明白了何为“点背小黑手”。
他抬眸,正要开口说话——
“章老倌,嘀咕什么呢!”
一个不善的声音冲破众人耳膜,人群张望看去,正见走来一个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他背着手,高高在上审视众位考生。
“孟提调……”章书吏脸色一变,这是孟阙,贡院八品提调官,分管号舍安排,也是知名的孟扒皮。
“怎么,又想偷偷做买卖?”
“不敢,不敢,只是例行——”
“呵。”孟提调冷笑一声,抓过陈秉手中的竹签,“辰字未号,啧,屎号啊!回去读书,三年后再来吧!”
“今年唐大人主考,大人刚正不阿,严令禁止换号、买卖!违者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全场考生脸色大变。
被迫断了这档子生意,孟扒皮心里也是不快,但他看着那群仓皇的考生,说话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唐大人可是说了,科举取士,要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金银财宝。”
“抽中什么号,那就是什么命!去跟老天爷讲公平去吧。”
陈秉默不作声,拿着书箱淡定前往自己的号舍,运气差没关系,他有挂。
封闭嗅觉,管他什么屎号不是屎号的。
……也不一定有他儿子拉的粑粑臭。
进入号舍,木板上有不少倒霉前任刻字“xx年王某某卒于此”“张某某已疯”“此处夜里有鬼啊!”……
陈秉差点被这些字给逗乐了,看来书桌刻字不是现代小学生传统,而是古已有之。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刻一个:陈某某到此一游。
陈秉淡定用湿布将桌子擦一遍,又点燃三根艾草,熏香驱虫,挂上一圈纱布帘防蚊。
这般布置过后,倒也看得过去。
而对面的考生都看得呆滞了,他在这边如丧考妣,对面那简直是闲庭信游。
第二日,八月初九,子时零点发题,三声炮响后,陈秉看一眼考题,决定先睡觉再说。
于是他就睡了。
早上刚起床,就有两个被抬出去,其他考生各个熬了通宵,眼下青黑,挂着硕大的眼袋,几乎没人睡得着,唯独陈秉这么个病弱书生,反而精神奕奕,从容研墨。
一共三题,第一题《论语》;第二题《孟子》;第三题《大学》。
这位主考官唐大人果然刚正,考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
陈秉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构建文章框架,而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年时,谢修送给他的那一摞杂记,里面记录了谢修十年间的所思所感。
到底师徒一场,不论结果如何,就作为谢修的徒弟答题吧。
陈秉很快有了章法,越写越顺。
……
“时辰到!”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可回去洗漱一番,第二场,八月十二日开始,主要考应用,也就是官府案卷判语、昭告、表章等不同官文格式的应用作文。
内容分别考的是田产纠纷,劝农,以及兴修水利。
这对陈秉来说,自然是信手捏来。
……
最后一场考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四千——不,最后这场考试,已经只剩下三千多人,陈秉周围空了很多位置,有的被抬出去,有的弃考,还有的神经兮兮发疯了被赶出去。
夜里发卷时,增发了一个月饼,非常硬,磕牙。
最后一场考试,是五道“策问”题,分别涉及漕运、吏治、边关、钱法、教化。
……
最后一个字写完,已是夜幕星垂,陈秉搁笔,这时考场不仅有鼾声阵阵,更有哭声阵阵,有人一直在哭,连哭了三场,堪比小儿夜哭,实在佩服他的坚持。
也怪不得桌上刻字:此处有鬼。
还有人大半夜的焚稿祭天,神神叨叨:“求菩萨保佑,圣人保佑,文昌帝君保佑……”
“信男愿以十年寿命换得高中举人……”
八月十七日,辰时交卷,巳时出场,陈秉平静交上试卷,随着考生人流出去,身边人披头散发者甚多,更有精神恍惚癫狂者,边走边念叨,陈秉头发整齐,衣着端正,唯独嘴里叼着一根人参须。
也怪不得范进中举要疯,这科举,狗都不想考。
外面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全都迎了上去。
“夫君,你可算是出来了!”姜漓照例带着好几个大夫日日守在考场外,生怕看见自家夫君被抬出来,考中不考中已是无所谓。
“带着孩子别靠近我——”陈秉嫌弃自己沾上了考场的晦气,回去后立刻洗澡熏香,再把自家老婆按在怀里使劲儿揉搓一顿,把漓哥儿弄得满脸通红,最后自己看着孩子,悠哉悠哉换尿布。
“可算是呼吸到一口清新的空气。”
“还是咱们韫哥儿声音好听,多叫几声让爹听听。”
两个小家伙已经满百日,快四个月大了,大人们都诱哄他们翻身,韫哥儿懂事些,让他趴着,在大人的鼓励下,会表演下翻身。
清宴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的节奏,倒是很眷念亲爹,刚考完就送爹一泡童子尿。
温温的,热乎着。
尿完还一个劲儿的笑,小爪子紧紧拽着爹的衣角。
“你还笑——那我要当严父了,陈小宴,为父必定督促你二十岁前考中状元。”陈秉戳戳他肥嘟嘟的脸,认命又去洗澡换身衣服。
“哥夫,哥夫!现在城里一堆的算命先生,你要不要出去算个命呀!我和阿宣排了好久才轮到我。”姜闻瑄在外面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回来,现在城内沸反盈天,热闹不已,酒楼茶肆全是考生,最火的要数算命先生。
“有的说包中,有考生听说自己必中举人,人都疯了……”
“哥夫,你未免太过平静。”
陈秉面无表情:“我此刻内心波涛汹涌,来给你一个未来举人的拥抱。”
“好啊好啊,我也沾沾喜气,不过——哥夫,这什么味儿啊,怎么还有水。”
陈秉:“那是我洗完澡之后沾到的‘圣水’,你兄长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好东西……”
姜漓:“????”
“圣水?我哥弄来的?什么好东西呀,怎么感觉味道不大对?”
陈秉:“你外甥的童子尿。”
姜闻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