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朝思慕想的人(2/2)
而且他难得卸下所有牵绊,不问周家琐事,不理俗世纠葛,或是休憩静养,抚平连日耗费的心神,或是跟小鹿和奈绪聊聊天,心境悠然自得,彻底放松了心神。
山间岁月静谧,无俗事叨扰,日升月落交替流转,转瞬便是夜幕降临。
沉沉暮色层层叠叠笼罩整片山野,山下村落的灯火次第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乡野阡陌。温柔晚风拂过幽深山林,褪去了白日残留的燥热,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为寂静山野添了几分微凉静谧。
休养充足的林默眸光清亮通透,周身筋骨松弛,心神饱满安定。
林默心念一动,解除了房车的隐匿屏障,身形化作一道无痕虚影,悄无声息掠出幽深密林,循着熟悉的乡间小路,踏着沉沉暮色,再度折返周家老宅。
夜色渐浓,周家老宅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灵堂中央的长明灯灼灼摇曳,星火稳稳不灭,袅袅香火盘旋升腾,萦绕在满院素白幡布之间,肃穆悲凉的氛围牢牢笼罩着整座院落,未曾有半分消减。
林默依旧维持隐身状态,脚步轻盈落地,不带动半点风声,无声无息踏入宅院,径直抬步走向二楼主卧。
苏曼丽此刻正沉沉熟睡着,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消散,眉眼舒展柔和,面色温润白皙,彻底褪去了往日死寂颓败的枯败模样,眼底藏着一丝安稳柔软的暖意。
经过昨夜林默的深夜慰藉与心境救赎,她的心境已然彻底蜕变,不再深陷绝望内耗。
林默俯身床前,温柔相伴,缱绻温存再次漫过一室静谧。
一夜温柔相守,一点点抚平了苏曼丽心底最后一丝荒芜与阴霾,让她真切触摸到失而复得的安稳,心底灌满了久违的暖意。
温存落幕,夜色愈发深沉。
苏曼丽身心彻底舒展,温顺依偎在枕边,呼吸均匀绵长,再度沉沉睡去,眉眼安宁,睡得安稳香甜。
林默细心替她掖好散落的被褥,整理好凌乱的衣襟,确认她睡姿安稳无虞后,才缓缓起身,重新覆上隐身屏障,脚步轻缓地走下二楼。
刚踏入一楼厅堂,他的目光便精准定格在灵堂一侧的单薄身影上。
是周母。
往日里胆小怯懦、连深夜独行都不敢、天生敬畏鬼神的老太太,此刻正孤身独坐灵堂旁的老旧木凳上,默默彻夜守夜。
她一身素白常服贴身穿着,两鬓花白的发丝凌乱垂落,双眼红肿酸涩,眼底布满细密的泪痕,看得出来,这整日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暗自垂泪,思子之情入骨彻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疲惫休憩,更没有回房躺卧歇息,就这般直直端坐,脊背微微佝偻。
时不时抬起一双浑浊昏花的老眼,小心翼翼地在空旷的院落、幽暗的屋檐、摇曳的灯火之间来回张望,目光殷殷,带着极致的期盼,仿佛在苦苦寻觅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
昨夜周父偶遇儿子亡魂、却最终母子无缘相见的憾事,天亮之后,便被周父细细说给了老伴听。
起初周母半信半疑,只当是老伴老年丧子、思子心切,日夜恍惚生出的幻觉,从未敢当真。
可当真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心满眼都是早逝的儿子,数十年的母子深情、刻骨思念,终究彻底压过了她与生俱来的胆怯与对鬼神的敬畏。
她一辈子敬鬼畏神,从不敢沾染半分阴邪之事,可只要能再见一眼自家孩儿。
哪怕明知是阴魂现身,哪怕心底瑟瑟发抖、满心惶恐,她也咬牙硬撑着彻夜守夜,执意等候,盼着能得老天垂怜,了结半生执念,再见儿子一面。
清冷晚风穿堂而过,吹动老人花白的鬓发,单薄佝偻的身影在摇曳灯火的映照下,孤寂萧瑟,却又透着一股为母则刚的坚韧。
林默望着母亲苍老憔悴、满心期盼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无尽的温柔与心疼尽数泛滥。
他不再刻意隐匿身形,心念微动,周身的隐身屏障尽数褪去,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缓缓在灯火之下显形,静静伫立在周母身前。
一道温和低沉、镌刻入骨、熟悉至极的嗓音,轻轻划破了灵堂的死寂。
“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柔如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击碎了周母连日以来的隐忍、忐忑与无尽期盼。
老太太浑身猛地一僵,心底所有的怯懦、惶恐瞬间消散殆尽。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眼前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形,连日积压的思念、悲痛与委屈瞬间崩塌,尽数宣泄而出。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猛地起身,不顾腿脚麻木酸软,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抱住林默,苍老沙哑的哭声骤然响起,撕心裂肺,却又藏着失而复得的极致狂喜。
“崽!我的崽啊!”
“妈终于见到你了……我的好孩子……”
她双臂死死箍着林默,生怕稍稍松手,眼前日思夜想的人便会化作云烟消散。
滚烫的老泪汹涌而出,源源不断浸透林默的衣衫,哭声断断续续、哽咽不止,藏着无尽的思念、心疼与难以弥补的遗憾。
此刻夜深人静,周家老宅的乡邻早已安歇,院内再无外人停留。
二楼的苏曼丽睡得深沉,对楼下的动静毫无察觉。楼下房间的周父正陪着熟睡的乐乐,清晰听见灵堂传来的熟悉哭声,瞬间了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儿子回来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这对母子难得的重逢,只是默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滚烫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隐忍又宽慰的笑意,满心皆是安稳与知足。
院落之外,零星几户晚睡的邻居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哭声,只当是周家老人思念早逝的儿子,深夜触景生情、悲恸落泪,皆是心生唏嘘,无人多想,更无人起身窥探。
乡下白事本就满是悲戚,深夜思亲痛哭,乃是世间最寻常的情理。
林默静静伫立原地,温柔任由老母亲抱着痛哭宣泄所有情绪,抬手轻轻顺着她花白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至极。
他一遍遍轻声安抚、细细宽慰,诉说着自己的牵挂与惦念,反复叮嘱老人务必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悲伤,损耗身心。
待周母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慢慢停歇,眼底的汹涌悲恸归于平缓,林默抬手虚空一握,两根沉甸甸、质感纯粹的一公斤千足金条瞬间浮现掌心,色泽温润透亮,分量十足。
他轻轻将金条塞进周母颤抖的手中,嗓音温柔恳切,满是赤诚。
“妈,这是我留给你的,你好好收着。往后安心养老,不必操劳生计,更不用担忧家境贫寒,安稳度日就好。”
周母捧着沉甸甸的金条,指尖触碰到冰凉真实的质感,浑身微微震颤,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这一刻,所有的恍惚、猜疑、不确定尽数烟消云散。
昨夜老伴似真似幻的偶遇,今夜真切的相见、温热的触碰、实打实的财物,无一不在印证,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她的孩儿,真的执念不散、头七回魂,专程回来看看他们老两口。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金条,感受着掌心厚重踏实的温度,眼底极致的悲痛渐渐褪去,心底被莫大的踏实与暖意填满。
儿子虽已然“离世”,却从未割舍这个家,从未抛下年迈的父母,这份深沉的牵挂,足以慰藉她余生所有的悲痛与思念。
林默又轻声叮嘱了几句,劝慰老人放宽心绪、好好安歇、切勿伤身,随后身形微动,再度化作无形虚影,悄然消散在夜风与灯火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周母呆呆伫立在灵堂灯火之下,怔怔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两根金条,眼底含泪氤氲,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绝望悲戚,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安稳与温柔的期许。
次日,村外的路途之上,一辆私家车正缓缓驶入村落,朝着周家老宅的方向驶来。
苏强办事极为雷厉风行,昨日从周家老宅离开后,他一刻未曾耽搁,当天就托尽人脉,重金打听,敲定了隔壁乡镇名气最大、号称能通阴阳、镇鬼魅的风水大师。
他对外说辞冠冕堂皇,只说是姐夫周建民骤然离世,恐魂魄漂泊无依,特意请来大师上门做法,超度亡魂,送逝者往生,了结最后一段尘缘。
周家父母与苏曼丽听闻此事,心底皆是坦然应允。
他们真真切切见过林默的亡魂,知晓他执念未散、阴魂犹在,迟迟无法安然往生。
在他们看来,一场正统的超度法事,能让逝者放下执念、早日轮回脱苦,是晚辈唯一能为逝者做的弥补,无人能看穿苏强心底藏着的滔天歹念与阴狠算计。
可苏强私下找到大师,却是另有图谋。
他之前与大师密谈,开门见山,直言不讳,不需要温和的超度往生,只求一道霸道绝杀的阴煞法阵,彻底打散周建民的阴魂,让这该死的黄河水鬼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彻底斩断所有执念,根除自己的后顾之忧。
老大师混迹江湖数十年,深谙阴阳门道与江湖规矩,一听这歹毒请求,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拒绝。
“施主,此事万万不可。打散亡魂、断人轮回生路,乃是有伤天和的禁忌之事,极度折福折寿、损耗自身阴德。寻常驱邪避煞、超度往生,老夫尚可接手,这种绝人后路、损阴害命的绝户法,老夫从不轻易施展。”
潜台词就一句话,得加钱才能施展。
苏强早有准备,深知江湖术士大多唯利是图,当即咬牙许诺重金加价。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只要能彻底除掉周建民这个最大的隐患,往后姐姐无人撑腰、任由他拿捏,改嫁彩礼、周家家产尽数能落入他囊中,区区五万块酬劳,根本不值一提。
几番拉锯讨价还价,两人最终敲定五万重金的高价。
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刚好贴合乡镇法事的行情,既不会因为价高离谱引人猜疑,又足以让贪财的老大师铤而走险、破例接单。
老大师心思缜密、深谙人心,为了让这场交易显得真实专业、不露破绽,特意跟苏强定下规矩,将法事分为明暗两场,彻底规避风险、掩人耳目。
白日天光朗朗,阳气鼎盛,本就不利于灭阴煞、打散亡魂,根本做不了绝杀法事。
因此白天只会做一场公开、正统的超度假法事,走正规流程、演足场面,专门用来安抚周家众人、堵住乡邻悠悠众口,看起来光明正大、仁至义尽。
而真正用来打散阴魂、让其永不超生的绝杀阴煞真法阵,必须等到夜深人静、万物入眠、阴阳交替、阴气最盛的子夜时分,无人围观、无人打扰,悄悄布坛施法,借夜色浓郁阴气加持法阵威力,才能做到干净彻底、无痕灭魂。
这番专业说辞,听得苏强心悦诚服,只觉大师本事高深、行事稳妥,彻底放下所有疑虑,满心只等着深夜法阵成型,彻底除掉心头大患。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周家老宅门口。
大师带着贴身徒弟,身着正统藏青色刺绣法袍,手持桃木剑、符箓、罗盘等全套法器,神态肃穆端庄,眉眼间自带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看着极具得道高人的风范,足以唬住所有寻常乡野百姓。
苏强全程笑脸相迎,殷勤至极,在周家父母和苏曼丽面前,极尽恭敬地吹捧大师道法高深、声名远扬、通阴阳、镇鬼魅,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将周家一家人哄得全然放心,毫无半分防备。
待简单寒暄完毕,苏强借口打理院前杂物,悄悄将大师拉到无人角落,低声反复叮嘱,确认深夜绝杀法事的约定不变,务必做得干净彻底、不露半点破绽。
大师眼底掠过一丝精明市侩的算计,面上不动声色,郑重点头应允,随即转身吩咐徒弟即刻布设法坛,准备白日的公开超度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