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留下五十万和一封信(2/2)
窗外的天际,已经晕开一层浅浅的蟹壳青色,黎明的曙光正缓缓撕开沉沉夜幕。
远处村落里,陆续响起几声公鸡啼鸣,隔着院落的土墙悠悠传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
林默没有半分多余逗留。
他转身走出厨房,脚步放得极轻,路过堂屋供桌,又瞥了一眼那张全家福,径直走向堂屋木门。手掌再次触碰门锁,将锁芯归位,木门悄无声息闭合,锁舌稳稳咬合。
他没有走大门,重新折返院内,双脚蹬住院墙凸起的砖缝,再一次翻出院墙,双脚轻轻落在墙外的泥土路上。
落地之后,林默拍了拍裤腿沾染上的草屑泥土。
走到村道上,他回头望向那栋两层农家小楼,院内安安静静,窗帘全部拉合,窗内漆黑一片,仿佛昨夜从来没有人闯入过这间屋子,什么都未曾发生。
林默在路边短暂伫立数秒,不再回头,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向着乡道岔路口的方向走去。身影慢慢消融在即将熄灭的夜色,和渐渐亮起的熹微天光交织的缝隙之中。
他心里想得十分透彻。
这具身体的生命时限,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他拥有每月随机夺舍重生的特殊能力。
如果死亡发生在国内,公安系统会按照身份信息开展核查,顺理成章就会通知家属顾长安的父母。
那封信、留下的五十万现金的全部意义就会彻底崩塌。
两位本就老实本分的农村老人,本就被书信蒙在鼓里,抱着一丝儿子尚在人世、只是困于海外的渺茫念想,一旦再接收到儿子的死亡通知,双重毁灭性打击,两个普通的庄稼老人根本扛不住。
但如果身死发生在缅甸境外,跨国身份核验流程繁琐,信息传递链路极易断裂,死亡消息很难流传回国内。
老两口会继续相信信上编造的故事,靠着这笔钱安稳度日,心里还留存着一丝遥遥无期的盼头。
哪怕这份期盼是虚假的,也好过直面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剧。
这,就是他执意要返回境外的缘由。
林默在乡道岔路口等到一辆早起跑长途的过路面包车,出钱搭车赶回县城,辗转搭乘长途客运大巴奔赴边境口岸周边。
之后又耗费大半天时间,循着顾长安记忆里那条旧路,穿过没有正式标识的边境分界线,再度踏入缅甸境内。他没有继续往园区密布的腹地深入,只在边境附近寻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半山砖窑落脚。
砖窑墙体斑驳残破,四面墙体多处破开缺口,挡不住凛冽夜风,但好歹可以遮蔽雨露,勉强算得上一处容身之地。
窑内满地散落破碎砖瓦,厚厚的尘土积了一地。
林默背靠坑坑洼洼的窑壁坐下,心念一动,一把AK步枪从随身空间取出,稳稳搁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他闭起双眼默默盘算,自己尚且剩余的生存时日已经不多。
心中无比笃定,绝对不能把生命终结在国土之内。国内死亡通知机制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隐患。
死在异国他乡,消息很难传到顾长安父母耳中。
“不知道真相”听上去或许残酷,却是当下对那两位老人伤害最小的结局。
至少他们不必接收冰冷的死亡通知书,不必面对儿子死去的噩耗,依旧会以为顾长安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苦苦煎熬,尚有归来的希望。
他把外套紧紧裹住身体抵御夜里袭来的寒气,缓缓闭上双眼。
旷野晚风顺着砖窑破损的洞口呼啸灌入,裹挟着山野夜晚的刺骨凉意。远方零星村落传来几声零落犬吠,几声之后,重归无边沉寂。
同一时间,顾长安家中。
天色缓缓大亮。
顾长安的母亲如同往日无数个清晨那样,随手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睡眼惺忪地踏出卧室。
天刚蒙蒙亮,她心里惦记着早饭,要去厨房烧起火,熬一锅稀粥,再馏上两个馒头。
刚跨进厨房门槛,她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灶台的角落。
那里凭空多出来一只黑乎乎的大号行李袋,鼓鼓囊囊堆在墙角。
她脚步猛地刹住,满脸写满疑惑。昨晚临睡前收拾灶台,这里明明空空荡荡,压根就没有这么个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快步走上前,弯腰伸手扯开那道预先留好的拉链。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现金赫然露了出来,牛皮信封就压在钞票堆的上面。
老太太只有小学文化,认得大部分常用汉字,但复杂词句读起来要费些力气。
她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一把抽出信封里的信纸,凑到窗户透进来的淡淡晨光底下,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吃力地往下辨认阅读。
遇到有些拗口的句子,她还得小声念出来,磕磕绊绊,反复回看两遍才读懂话里的意思。
越往下读,她的嘴唇哆嗦得越厉害,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狠狠压住。
等到看完最后一行字,纸页在她手里簌簌发抖,方才还强撑的那点镇定彻底绷断。
“他爹!老顾!你快过来啊!出事了!”
她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调,带着浓浓的哭腔,转头就朝着卧室的方向大喊,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惶恐,眼泪一下子决了堤,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
厨房里回荡着她焦急的呼喊,泪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湿痕。
卧室里的顾长安父亲听见妻子撕心裂肺的叫喊,心里咯噔一沉,慌忙披着外衣快步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啥事?”
他刚踏进厨房,就看见老伴手里攥着一张信纸,满脸泪水,肩膀剧烈地上下抽动。
老太太见到丈夫过来,连忙把皱巴巴的信纸一把塞到他手上,手指还指着那只敞开拉链的行李袋。
“你快看!你快看看信!不知道哪儿来的袋子……是长安,是咱儿子写的!”
顾长安的父亲连忙接过信纸,他读书比妻子稍多一点,目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每一行文字。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握着信纸的指节绷得发白。
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向行李袋里一捆捆刺眼的现金,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之间说不出半句话。
老太太再也绷不住,扑到他的肩头,肩膀不停剧烈颤抖,呜呜地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片刻的悲痛全部宣泄出来,哭声浑厚又凄苦,满是农村妇人面对天降噩耗的无助。
“怎么会这样啊……好好的人,怎么就被哄骗到国外去了!十几年的牢……这可怎么办哟!”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想到儿子被困在异国他乡,有家回不得,往后还要面临漫长牢狱,心里又疼又慌。
顾长安的父亲胸口堵得发闷,喉头滚动,眼眶也红透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重重揽住痛哭的妻子,嘴唇反复翕动,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庄稼汉子,遇上这种晴天霹雳,除了满心的无力,竟想不到半点解决的法子。
农家小小的厨房里面,哭喊声低低回荡。现金安安静静堆在袋子中,那封信纸被攥得满是褶皱。
窗外,天色已经完完全全大亮。
整个村子缓缓苏醒过来,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声声入耳,远处传来村民推开木门的吱呀声响,路上渐渐响起行人说话的动静。外面世间烟火如常,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乡村清晨别无二致。
屋内痛哭的老两口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噩耗之中,满心都是儿子流落海外、前途渺茫的绝望。
他们压根想不到,真正的顾长安,早就已经永远长眠在了异国土地上。
昨夜那个翻过院墙、悄悄留下钱财与书信,又悄无声息离去的陌生人,此刻已经身在千山万水之外,缅甸荒山中那座残破的砖窑之内,静静等候这一轮三十天生命轮回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