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言为定,双喜临门(2/2)
可如今视频里那个站在走廊中央、面对亲生母亲说出那番话的人,跟他记忆里那个优柔寡断的秦绍文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连自己亲娘都能驳回去、把亲兄弟亲手送进去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老领导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把凌北市秦绍文最近的工作动态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的秘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水上,水面泛着极细的、颤颤巍巍的波纹。
老领导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再给秦绍文一个机会。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
当时林默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家”这个备注。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等第二声震完了才拿起来划开。
“喂。”
电话那头是赵玉芬的声音。语气绷得很紧,像是在压着火,但那层火已经压不住了,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往外蹦。
“秦绍文,你今晚回来一趟。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林默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目光落在那杯凉了大半的茶上面:“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赵玉芬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尖了一些,像是怕他拒绝,提前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你要是不回来,那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干净利落,连等他回话的空隙都没留。
林默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看了两秒,没有生气,也没急着回拨,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靠进椅背里。该来的总要来,与其让这对母子在背后攒着劲儿等他,不如趁早把这根刺挑出来。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顾瑶发了条信息:“今晚有事,不过来了。”
顾瑶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表情,干净得像一道被擦过的玻璃窗。林默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他没让人开车送,自己开着那辆帕萨特回了秦家。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沿着路牙子排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把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的轮廓勾了出来。
林默把车停在门口,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灯全开着,亮得有些晃眼。
赵玉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人摆在展厅里的雕像。
秦小川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歪着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叉得老开,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不屑和审视。
林默关上门,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离赵玉芬隔了一整个空位的距离,没有先开口。他坐在那里等着,姿态松弛,像是来参加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会议。
赵玉芬先绷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默,开口的时候语气还勉强撑在理智的范围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最近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建军的工作没了,小梅也被清退了,秦家那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个家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了?”
林默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做的是该做的事。你弟弟的岗位本来就不符合条件,小梅的闲职也早该清理。这些问题不是我制造出来的,是本来就在那儿的。”
赵玉芬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声音一下高了半个调:“他们是我弟、我妹!你作为姐夫,帮他们安排个工作怎么了?你当这个市长,帮自家人一把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吗?”
“帮自家人一把?”
林默偏过头看着她。
“你弟那个岗位,每个月什么都不干拿七千多工资,你觉得这叫‘帮一把’?你妹在街道办三年做了什么事?你数得出来吗?这些钱是从财政里出的,是纳税人的钱,不是你赵家的私房钱。”
赵玉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回,从涨红到发白,又从发白变成一种压不住的青。
她盯着林默看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那种低更像是在蓄力。
“秦绍文,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林默没有否认:“以前是以前,以前是我拎不清,现在我只想做一个人民的好干部。”
赵玉芬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组织攻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以为依旧有效的威胁力度。
“你要还是这样,那我们就离婚。你这样的人,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下巴,姿态和语气都像拿着一根已经用习惯了的鞭子,等着面前那个人低头认错。
以前每次她用这两个字压秦绍文的时候,对方都会先沉默,然后妥协,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秦小川这时开口了。
他坐直了一些,两条腿从叉开变成了微微并拢,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带着一种他以为很有分量的决绝。
“爸,你要是这么对我妈的话,那我也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想清楚,你以后养老谁管你?你传宗接代靠谁?你总不能指望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背诵一段提前排练好的台词,那种自信满满的样子像是在说“这招你肯定扛不住”。
父亲最怕什么?最怕儿子不认他,最怕绝后,最怕老了没人管。
这些都是老太太从小到大跟他灌输的观念,说“你爸再怎么样也是你爸,你以后是要给他养老的”,所以在他看来,断绝父子关系这四个字,就是一把能拿捏住秦绍文的把柄。
林默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了好几秒,才慢慢收住,目光在他们母子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一言为定,双喜临门。离婚我同意,断绝父子关系我也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客厅里,像一枚硬币被按在桌面上,转了几圈之后稳稳地停住了。
赵玉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一张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
林默把目光转向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办手续。该分的东西按法律分,我名下的财产该是你的那一份我不会赖。你弟弟的工作我帮不了,你妹妹的岗位我也不会再插手。”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秦小川。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恍惚,眼珠微微颤着,像是试图理解为什么这招不管用了。
“至于你,从今天起,我们就不算父子了。你是成年人了,以后的路自己走。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你没有任何继承权。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履行任何抚养义务,我也不会再干涉你任何选择。”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你刚才说了断绝父子关系,我答应了,这件事就生效了,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秦小川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手指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可这张牌打出去之后,对面的人笑着翻开了自己手里的底牌,整局棋就直接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
赵玉芬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每一次都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她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到秦小川脸上,又从秦小川脸上移回来,像是想从某个人那里找到一个支撑点,但两边都是空的。
林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语气平淡。
“离婚的事,你定时间,我配合。小川那边,你如果真的想清楚了,就不用再叫我爸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放回去。
“今晚我不住这了,你们早点休息。还有,顾瑶那边是个意外,我不想牵连她,她只是个普通学生。我会给她一些钱补偿,让她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去上个班、出趟差。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金属门锁回弹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