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窥见了本不该由我窥见的光景(2/2)
陈望你真是坏透了,嘴上心疼人家,心里头却巴不得人家多慌一会儿。你时候读的那些书呢,君子不欺暗室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真见了她,嘴又管不住了。
她越局促我越想开口,心里头又痒又过意不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我伤好得慢,但气色缓过来了。
约莫一个月,寒冬熬到了头,我能干点零碎活,沉趁她外出,我找了根趁手的棍子抡了几圈,伤口没裂。
心里头有了底,该走了。
雨水那日,窑外下着细密的雨,我靠坐在门口,看天,想着怎么开口。
走是要走的,可我打定主意带上她。
我日子再难,总好过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乱世里飘。
只要一想到往后她一个人流,我胸口就堵得透不过气。
这念头在我心里滚了七八天,越滚越沉,沉到非不可了。
正好外头起了风,湿冷湿冷的,从门缝灌进来,扑了我一脸。
我张嘴想喊她别冻着,一扭头——
话噎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出来。
晨光斜斜从破窗淌进来,在她脸上。不是暖光,是冷而透亮的天光,像一层薄纱覆上去,把她整个人衬得通透。
她掬着融雪水,一遍一遍搓脸上的泥。
泥水顺着下巴淌,那片假疤被水泡松,片片脱,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我看见了。
那是她真正的脸。水珠子顺着面颊滚下来,淌进眼眶,她眯了眯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眼尾。鹅蛋脸,浅淡的眉,那双杏眼微微往下垂,瞳仁很深,像山坳里静静积着一汪寒水。
我早知晓那道疤掩住她原本的容貌,可从未想过,洗尽尘污会是这般模样。像是春雨过后,破土而出的新芽,洁净,脆薄,不带半点世间烟火的浊。
心口底下猛地一热。
我忽然意识到,她藏了整整一月的东西,就这么被我撞见。她费了那般力气,抹泥贴疤,就是要把这副模样藏起来,不让旁人窥见。
我窥见了本不该由我窥见的光景。
然后才是更糟的——
我发现自己想要她。
不是从前一心护她周全的那种想要,是想让她只归我一个人那种想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陈望,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脏东西?你刚刚还在筹谋给她安稳日子,一转脸就生出这种心思?
陈望,你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君子。
后背上漫出一层薄汗。我死死盯住脚边湿漉漉的泥地,可方才那张浸在晨光里的面容,牢牢钉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檐水滴滴答答进泥里,一声一声,听得格外分明。
身前窸窸窣窣响了一声,她大约慌了。
我定了定神,起身,脚步放得很慢,最终停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不肯再近了。
我怕靠太近,她会更慌。
“忍冬。”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把脸,擦干净了?”
话一出口我就觉出蠢来了,明知故问。
可我实在不知道什么好。她藏了一个月的东西被我撞破,我总该点什么,让这局面不那么僵。
一阵静默。
“真好。”
两个字压得很低,我脑海里掠过无数乱世女子的遭遇,才真正懂这一张本貌,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馈赠,是祸患。
“以前是不是很怕,才那样遮掩?”
我:“往后在我跟前,不必再那样了。”
“等我们寻到一处安稳的脚地,你想如何,便如何。”
可我心底知道,我想让她如何?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这话我终究没出口。出来就全变了味,方才心底翻涌的那股私心,一旦摊在光天化日底下,会吓到她,也会暴露我内里那见不得光人的念头。
完我自己也怕太冒昧,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隙。
她脸上还湿着,抬眼看我,眼神里还有惊惶。
我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我想让她知道——我的是真的。
在我这儿,她什么都不用藏。
又过了两天,存粮彻底见底。
我背上的伤看着好些了,能稍微活动,可稍微用力就疼得冒汗,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我望着门外沉下来的天色,再不想法子,明天连野菜汤都没得煮了。我想去砍柴,砍柴好歹能换几个钱,可我这身板,拎起斧头走不到山脚下就得栽半道上。
……算了,旧伤复发也认了,总不能让她觉着我是个光会动嘴的废物。
我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她看了我一眼,思索片刻,把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就往里走。
我看着她绕到泥坯后面,蹲下去,伸手在缝隙里摸。
她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解开,铜钱露出来,还有碎银。
她拎起那串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咔啦一响。
我愣住了。那声音好实在,沉甸甸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把命根子。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半边脸被火光映着,手里攥着那串钱,冲我扬了一下下巴,眼睛轻轻一眨,像是在——“看,我厉害吧”。
那神情我没见过,不是她惯常的谨慎微,是另一种模样。像偷藏了果子的雀突然掏出来在人前显摆,又紧张又得意。
我没绷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肋下的伤跟着扯了一下,我嘶地吸了口凉气,可笑声没收住,越滚越大。
我笑什么呢?脑子里慢慢清明过来。
不是单单觉得她模样鲜活讨喜,更是一种豁然松开的痛快。
这是她一路漂泊攥在手心、赖以活命的全部家底。她拿出来的时候,半分迟疑都没有。
她愿意把性命一般的积蓄摊在我面前,信我不会卷财弃她而去。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先前压在心底那些纷乱浑浊的自我折磨的杂念,顷刻间烟消云散。
原来,她亦是如此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