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窥见了本不该由我窥见的光景(1/2)
雪停了。
日头破开云层漏进窑里,我倚着土墙眯起眼,光线在脸上,暖得不真实。
她干完活走过来,蹲下,在泥地上画。
一笔圆是太阳,一笔画个人,又扯根线,把太阳和人连起来。
我一看就懂:「晒太阳。」
她抬头看我,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瘦的身板,想自己能动,可她就那么伸着手,稳稳的,执拗的。
我还是抬手了,轻轻递过去。
我信她,全然信任。
她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轻稳,一点点扶着我起身,找了块石头用袖子擦了又擦让我坐下。
日头裹着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那些阴寒的东西像被慢慢烘出来了。
太久没这样松快过了。
我看着远处荒山,轻声开口,“忍冬,你信不信,这世道会变好?”
她抬眸看我。
我望着天光,“我信,就算拼尽很多人的性命,包括我的,能换来那一日,也值。”
她望着我,眼神定定的。
下一瞬,她低头,指尖沾泥,重重写下两个字:「不值。」
我一怔,心底顿时翻上来一阵不清的酸涩。
多少年了,自满门惨死之后,所有人看我,眼里只有仇,只有我能替他们做什么,没有人在意陈望这个人值不值得。
唯独她,她不管什么天下,什么苍生,她只管我这个人,她觉得我的命不该拿去赌一个没影子的将来。
我一时不出话。
沉默良久,我轻轻叹了口气,“于我这种人而言,这已经是最值当的活法了。”
我本是该死在乱尸堆里的人,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捡来的,若能用这条捡来的命换世间少一些她这样的人,何谈不值?
她静静看了我半晌。
没有写字,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好手边的石片,转身走去溪边。
自这日后,天晴便晒太阳,成了我们日常。
多数时候我们靠沙土写字答话。她识得不多,我每次笔都拣最简单的,一笔一画写稳,让她慢慢跟着描。
她寻来最后一点干豆泡在瓦罐里,日日守着,
几日后豆子冒了芽,嫩嫩的挤在罐底。
我凑近看,她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弯起嘴角:“你这双手底下什么都能活。”
她低下头,在泥地上慢慢写字,一笔一顿。
风从窑口掠进来,我望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逐字念出来:
“是豆子自己要活。”
那阵风好似吹进了我心里。
是啊,草木要活,人要活。
我如今还能晒到太阳,也是我自己不肯咽。
她这辈子颠沛流离、藏容避祸,何尝不是她自己的求生之力?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日头斜了,天光暗下去,该生火了。
窑火微暖,陶罐咕嘟煮着野菜汤,汤沸之时,她端着陶碗走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汤,甜的。
不对,又喝一口,还是甜的。
我抬眼看她,“这汤……怎么有点甜?”
余光里瞥见她伸手往怀里掏,然后一只拳头伸到我面前,慢慢张开。
一把干枣,瘦巴巴的。
我盯着那枣看了两息,又看她,她绷着脸,偏不看我。
手指头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就伸出去了,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气鬼,就放两个。”
指尖碰到她的那瞬,凉丝丝的。
下一瞬,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僵在半空,抽回来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心口一紧,随即跟灶膛里那团火似的,乱糟糟的跳。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碗沿磕得门牙疼,我顾不上了,脸埋得低低的,耳朵根烧得要命。
完了。
她肯定看见了。
我拿碗挡着脸,一口一口灌汤,烫得舌尖发麻。
汤还是甜的,丝丝缕缕往嗓子眼里钻,躲都躲不掉。
她好像也低头喝汤了。两个人都不话,就听见锅底下柴火噼啪响。
碗底的清甜丝丝绕绕。
我不敢抬头。
不敢看她。
日子就像洞外溪水,悄没声地流,我慢慢学会不那么慌了,可每次想起那晚灌汤的狼狈,耳朵还是忍不住发烫。
夜里她睡沉了,洞里暗,我躺着,依稀瞧见她脸上那道疤。
初初见时,这道疤确实唬人。可看久了,竟觉得它长在她脸上,反倒衬得她格外不同,藏着别人没有的东西。
我想,这若是真的,她该受了多大的罪,这若是假的——一个人得活成什么样,才往自己脸上贴道疤过日子?
想着想着,心口钝钝地疼起来。
我的话越来越多了,我在营里不这样,可到她跟前,嘴就跟赁来的似的,什么都急着往外倒。爬树掏鸟蛋摔下来,头一回拿刀手抖,死了的兄弟,太平年景该是什么样子……起来就没个完。
着自己也纳闷,这些话攒了多少年了?怎么偏偏到她这儿就兜不住了。
我还总忍不住夸她,可这也怪不得我,谁让她既善良、又聪慧、又勇敢呢?她就像野地里最有韧劲的草。
可每回我一夸,她就慌,脸通红,头低下去,手不知往哪儿放。
我看着,心里更想:我得让她知道,她有多好,她值得。
可最深处还藏着一点自己不敢承认的心思:我喜欢看她慌,喜欢看她红了脸,像熟透的红苹果,喜欢看她眼睫快快扑扇,像振翅的蝴蝶,软乎乎的,格外可爱。我望着望着,心底便开心的不得了。
每回我笑着看完,回头就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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