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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半铁船下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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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师重新塞紧木栓,架起翻车,将舱中之水缓缓戽干,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陈文蹲在那个被灌过水的隔舱旁边,伸手摸了摸舱壁。

木板拼接得极密,缝隙间捻着油灰和麻丝,海水灌过之后,那些缝隙依然严丝合缝,连渗水的痕迹都很少。

“好手艺!”

他站起来,对匠师们说。

领头的匠师姓孙,正是造船局那位老船匠。

他拱了拱手,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只是平静地说:“铁皮可抵御小型炮弹,船身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进水,不至全船倾覆。这是船底,您看船身——”

他指了指船舷内侧,那里用铁箍和铜钉密密加固,每一道接缝都用了双层捻缝,外面再包一层铁皮。

陈文点了点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续航如何?”

孙师傅想了想,答得很审慎:“满载粮水,可航行五个月。若沿途有补给,一年也可撑得。再远,就得看沿路能不能找到淡水了。”

陈文望着东边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个月,够了。”

他转向戚金和沈有容,语气笃定:“足以横渡大东洋,直抵亚墨利加启明洲。”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亚墨利加启明洲”七个字落在甲板上时,沈有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戚金抬起眉毛看了陈文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试航结束那日,陈文写了一封奏报,由驿道加急送往北京。

奏报写得不长,前半段详细记述了试航的各项数据——风浪几级、火炮几发、隔舱几间、吃水几尺、航速几何。

后半段只有一句话:“臣以为,此船可渡大东洋。请陛下早定远航之期。”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时,正是四月底的一个黄昏。

殿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奏报的纸角吹得微微翻动。

他坐在御案后,把奏报又看了一遍,尤其在那句“可渡大东洋”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由淡金转为暗红,最后沉入靛蓝。

殿中掌了灯,张诚进来添了两次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万历把奏报放下,闭上眼。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比平日沉缓许多:“铁船已成?”

“成了。”

万历道,“比预料的好!五个月粮水,可横渡大东洋。陈文说,直抵亚墨利加启明洲,没有问题。”

嘉靖沉默着。

那沉默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海路。

万历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祖父?”

“朕在想一件事。”

嘉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很慢,“你我当年在梦里看到的,是中土的木船被西洋铁舰轰开国门。那些铁舰从海上开来,一炮打碎一座炮台,一炮轰塌一段城墙。梦里那些画面,朕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过。朕之前只当那是梦。可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大明的铁舰出海了。”

万历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全暗下来的夜色。

他仿佛能听见潮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坚定。

“你能行。”嘉靖说。

三个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铁。

万历没有回话。

他只是把双手搁在御案上,十指交扣,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夜色之外,是海。

海之外,是启明洲。

启明洲之外,还有更远的地方。

而在登州港的水城里,镇海号已经完成了试航,缓缓驶回泊位。

夕阳把它的铁皮船壳染成一片暗红,和远处海面上的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船,哪是天。

朱常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靠岸。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从登船到试航到归港,一刻也没有离开。

他身后站着陈文和戚金,可他没有回头。

“陈总兵,”他忽然开口,“那艘船造好了,下一艘什么时候下水?”

陈文想了想:“第四号、第五号正在收尾,第六号已铺完龙骨。照造船局的进度,年底之前,还能再下水两艘。”

朱常洛点了点头。

他望着镇海号那渐行渐近的船首,忽然想起那年在正阳门城楼上,父皇指着东边天际说“十年之后,朕要在这里,听大明的船,从新大陆回航的消息”的样子。

那天的风很大,把父皇的鬓发吹得很乱,可父皇的眼睛亮得像海上的灯塔。

十年已经过去了五年,已经过去了一半。

再过五年,就是父皇当年说的那个期限。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陈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陈总兵,若父皇允准远航,我愿随船同往。”

陈文一怔。

“殿下——”

“我知道父皇不会让我去。”

朱常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又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可我还是想说!你帮我记着这句话!等船造够了,等舰队备好了,你替我向父皇说一声!”

陈文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站在戚继光面前,说要去辽东,要去播州,要去更远的地方。

戚继光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稳:“臣记下了!但臣也说一句实话——出海的路,比辽东难十倍,比播州难百倍。殿下若真想去,得先练三年水。先在近海,再去吕宋,最后才谈得上横渡大东洋。”

朱常洛眼中那点亮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好!从明天起,我在登州先练水!”

他说完,转身朝码头走去。

大红色的龙袍在晚风里翻动,衬着背后那片暗红色的海面和那艘铁灰色的巨舰,像一幅刚从画工手里交出来的画,墨色未干,气象已足。

陈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

戚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真要替太子跟陛下说?”

陈文没有回答。

他望着朱常洛登上镇海号甲板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得先练三年水”。

三年的水,够不够,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这个年轻人登上镇海号甲板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拦不住了。

就像海潮,一旦涨起来,谁也按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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