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半铁船下海(1/2)
孙师傅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那学徒还趴在船头上,嘴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尝一块糖。
好半晌,他才从船上跳下来,跑到孙师傅跟前:“师父,太子殿下起的名字,那这船下水的时候,太子殿下是不是得来?”
孙师傅把最后一根凿子归进工具箱,头也不抬:“来不来,那得看陛下的意思。你操什么心?去把那边的木楔子收一收,明日还要校准肋骨间距。”
学徒应了一声,跑开了。
可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躺在船坞里的半成品。
月色下,船身的骨架像一副巨兽的胸腔,肋骨一根根竖着,撑起一个庞大而空旷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那骨架里好像已经有了魂。
六个多月后,万历三十二年春,正月十八。
登州港的水城内外,桅旗招展,甲光粼粼。
从蓬莱水城的闸口到外港的码头,沿路站满了水师兵丁,刀枪锃亮,甲胄鲜明,把一条通往船坞的石板路夹成了一道铁灰色的长廊。
百姓们挤在水城外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比赶集还热闹。
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货郎干脆把担子撂在路边,爬到树杈上去看。
这是登州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下水礼。
陈文站在船坞前的高台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斗篷,腰悬旧刀,面沉如水。
他身后站着登莱副总兵戚金、水师参将沈有容,以及从京城专程赶来的造船局匠师和格物院航海科教习林肇兴。
而高台最前方,立着一个穿着大红四团龙袍的年轻人。
太子朱常洛。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量已经比陈文还高出小半头,肩宽腰窄,站得笔直。
冠冕之下,那张脸既有着年轻人的光泽,又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今天奉旨前来观礼,代表的是万历本人。
辰时三刻,炮声三响。
三声炮响过后,船坞的闸门缓缓升起。
海水从闸口涌入,在坞内翻起一团团白浪。
那浪头撞在船坞的石壁上,又折回来,在坞内来回激荡,最终慢慢平静下来,托着那艘崭新的半铁船,一点一点地浮了起来。
镇海号。
船身长约十五丈,宽约四丈,包着铁皮的船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船首高昂,船尾宽阔,三根桅杆笔直地刺向天空,桅顶的了望斗在风里微微摇晃。
甲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炮位,十八门新式火炮的炮口从舷侧探出,黑洞洞的,像一排无声的巨兽。
船头两侧各有一口巨大的铁锚,锚身上铸着“镇海”二字,在阳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朱常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船一寸一寸地浮起来,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见过福船,见过沙船,见过快船,见过水师所有的船。
可那些都是木头船,从来没有一艘船像眼前这艘这样,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威压。
那铁皮包裹下的船身,像是从海底浮出来的某种巨兽,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实。
“殿下,”陈文在旁边低声道,“该登船了。”
朱常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沿着铺了红毡的跳板,一步一步登上镇海号的甲板。
脚底踩上那层铁皮时,发出一种沉闷而笃实的声响,与踏上木船甲板时那种轻浮的回音完全不同。
他扶着船舷,走到船头,站在那口巨大的铁锚旁边。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水师将士。
他们都是从各水寨抽调来的精锐,人人穿着新发的靛蓝色水师号衣,腰挎短铳,背系藤牌,站在甲板上列成三排,鸦雀无声。
见到太子登船,所有人齐齐立正,甲板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朱常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皇在正阳门城楼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一直记得,从十几岁记到现在。
海的那一边,有一片新的大陆,有无限的天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诸将士——”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甲板上,落在每一个水师将士的耳朵里。
“此船乃大明第一艘铁甲战船。你们的征程,将是星辰大海。”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星辰大海”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好像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从他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
他小时候听父皇说过这个词,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听。
现在站在这个甲板上,面对着这艘铁船和这些将士,他忽然懂了。
甲板上静了一息。
然后,所有人齐声高呼——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呼声从镇海号的甲板上腾起,穿过桅杆和帆索,穿过码头和船坞,穿过整个蓬莱水城,一直撞到登州城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水城里的水波都在晃。
土坡上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孩子被大人举到肩膀上,妇人用袖子擦着眼睛,老人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陈文站在高台上,看着甲板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戚继光在蓟镇校场上检阅新军的样子。
戚继光当年站在将台上,也是这般挺直,也是这般沉着。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兵,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觉得将台好高,戚继光好远。
如今他站在了将台的位置上,看着一个比当年的自己更年轻的人站在船上,面对着更远更辽阔的未来。
他忽然想:师父若还在,会怎么说?
四月,镇海号在近海进行了为期两个多月的试航。
试航的内容排得很满:风浪测试、火炮试射、水密隔舱检验、铁皮抗撞试验、远航耐力测试。
每一样都挑了最苛刻的条件。
风浪测试那天,海面上刮着大风,浪头打得船舷啪啪响,可镇海号在风浪里稳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墙。
铁皮包壳在浪里时隐时现,被海水冲得发亮,却连一道凹痕都没留下。
火炮试射的时候,十八门新式火炮依次开火,声如巨雷,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炮弹打出去,在远处的水面上激起一根根高高的白色水柱。
沈有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水柱,对陈文说:“这炮,比咱们当年在东瀛用的强了不止一倍。”
水密隔舱的检验最为关键。
匠师们当着陈文和戚金的面,抽去舱底流水孔的木栓,再自甲板向这一处隔舱灌水,海水汩汩灌入舱中。
这一隔舱很快被水填满,其余舱室滴水不透,船体只微微一侧,并未大角度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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