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造船工匠(2/2)
地上铺满了刨花和锯末,踩上去软软的。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卷图纸,有旧有新,有新式半铁船的侧面图,有装了火炮的甲板平面图,还有一张画得极细的推进器图样,那应该是从京城的格物司送过来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坐在图纸前,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正对着图上的尺寸反复量算。
他量得很慢,每量一处就在纸上记一笔,写的是极工整的小楷。
陈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比现有最大的半铁船还要长出一截。
船身包铁,船腹里有几处被特意留出的空舱,标注着“水火机车安置处”几个字。
船尾水痕处,舷板上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线,旁侧用小字刻着丈尺。
陈文不识这套新制的标记,但瞧得出,这一道道刻痕,是用来辨明船身入水深浅、核定载物多寡的。
老匠人终于量完一处,抬起头来,看见陈文,拱手道:“陈总兵。”
“你是造船局的老匠人?”
“鄙人姓孙,在造船局干了快四十年了。从嘉靖年间就跟着师父在登州修海船。”
陈文走近一步,手指点了点图纸上标注的“水火机车安置处”:“这东西,你真能装到船上去?”
老匠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尺子搁下,看着那张图说:“毕主事画的图,我看了几十遍。火在水下烧,汽从铁里出,轮子自己转,道理是通的。可要放到船上,得解决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铁筒要经得住船上的晃动。海上的浪不是安静的,筒里的水一摇,火就容易灭。
第二,汽推活塞,活塞转轮轴,可轮轴要穿过船底,水不能渗进来。
第三,也是最难的——”
他指了指图纸上那个大大的空舱,“这家伙,太重了!装上去之后,船会沉下去多少,吃水线会变,航速会变。这些我算不出来,得让格物司那边的算学先生们帮着算。”
陈文听着,心里翻了一下。
他想起毕懋康那张图上的活塞和连杆,想起格物司院子里那个小铁筒,“噗”的一声喷出白汽。
那个尺许高的东西,要变成船腹里一间屋子大的机器,中间要跨过多少道坎,他心里没数。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方向是对的,路再长,也走得完。
就像他师父一样。
“孙师傅,”陈文忽然开口,“你在登州修船修了四十年,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造的船会开到天边去?”
老匠人愣了一下,他拿起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
“之前没有,但现在想过!”
他说,声音不大,“年轻时候想,后来不敢想了。再后来,陛下把海路打开了,吕宋去了,东瀛灭了,又听说发现了新大陆。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怕是上不了那样的船了。”
“但你造的船会去。”
陈文说,“你修的每一块船板,捻的每一道缝,都会跟着船开到那些地方去。”
老匠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尺子重新拿起来,对着图纸继续量算。
可陈文走的时候,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咽一口老酒。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斜照下来,把整个造船局的船坞镀上一层铜色的光。
工匠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有人把刨子、凿子、锤子归进工具箱,有人把散落的木料码整齐,有人把工棚里的火盆熄掉。
一个年轻的学徒没有急着走,他爬到一艘半成品船的船头,扶着还没装好的船舷,站在高处往东望。
东边是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大片晃眼的金红,远处的水天线融进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可那学徒知道,在天的尽头、海的深处,有吕宋,有东瀛,有启明洲,有那些他只在图纸和说书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师父!”
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从船头传下来,“这船造好了,是不是能一直开到天边?”
一个老匠人从旁边的工棚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他,笑了笑:“天边太远!不过往东走到启明洲,这船够使了!”
那学徒趴在船头的舷板上,眼睛亮晶晶的:“启明洲……就是那个新发现的大陆?”
“嗯!”
“那您去过吗?”
老匠人摇头:“没去过!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了。等船造好了,你们年轻人去,替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看那边的月亮,跟咱们这儿的圆不圆。”
学徒咧嘴笑了,从船头上跳下来,跑去找同伴收工了。
他的笑声在坞里荡开,掠过那些半成品的船壳,掠过堆满木料的货场,掠过弥漫着桐油气味的工棚,一直飘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面。
夜幕落下来,水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
陈文回到自己的住处,在灯下铺开纸,准备写今天的巡查纪要。
笔蘸了墨,停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子里翻来翻去的,还是那张画着“水火机车”的图纸,和老匠人说的三件难题。
铁筒要经得住晃动,活塞要转得动轮轴,吃水线要算得出来。
这些事,眼下没一件办得到。
可他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位捻缝的老匠人。
桐油、石灰、麻丝,三样东西拌在一起,就能把一条木板船缝封得滴水不漏,几十年不漏。
那也不是一天就琢磨出来的,是几代人拿手试、拿命试,试出来的。
铁筒、活塞、轮轴,眼下还没有人试出来。
可只要有人开始试了,总会试出来的。
就像白天那个站在船头上的学徒说的——这船造好了,就能一直开到天边。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四月十八日,登州水城,巡查造船局。半铁船第五号已铺龙骨,南洋柚木三百二十根入库。”
写完,他搁下笔,望了望窗外。
东边的海面上,渔火点点,一艘夜航的哨船正缓缓驶出港口,桅灯在暗蓝的天幕下像一颗微弱的星。
他忽然想知道,那艘哨船上的水兵,有没有听过“水火机车”这四个字。
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脚下这艘靠风帆走的船,会变成一艘靠火和水走的铁壳子。
他把窗关上,继续写。
在他看不到的北京城,工部西侧的那座偏院里,毕懋康正对着一张画了三天的图发愁。
图上是一根全新的活塞杆,比上次试制的粗了一圈,可刚刚浇出来的铸件上满是砂眼,一锤子下去就裂了。
他把废件丢进墙角,拿起笔,在图纸上又改了一笔。
铁筒的壁厚加了一分,连杆的弯角改成了直角。
他算了算尺寸,又摇了摇头。
这条路还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可他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不怕路远。
院子外面,值夜的锦衣卫精锐提着灯笼走过。
他听见院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响,像是有人又在烧水。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烧吧!烧开了才好!”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夜色把那个小院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灯如豆,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边,国子监祭酒刘应秋正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着墙上新贴的告示。
告示的墨迹刚干,上面写着“万历三十一年春闱,增设算学、格物、航海三科,与经史并重”。
院中的老槐树已经抽满了新叶,风一吹,碎影落在告示上,像一行行无人读懂的文字。
几个年轻学子围在告示前,小声议论着。
一个说:“今年的考题,听说格物科要考水车与风磨的联动。”
另一个道:“航海科那边更狠,要在图上标出吕宋以东所有暗礁的位置。”
刘应秋听着,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把手里的卷宗夹好,转身朝内堂走去。
从算学、格物、航海三科开设到明年春天,恰好是一整年。
第一批学生能不能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不着急。
有些事情,就像造船,就像捻缝,就像那个在格物司院子里日夜烧着的小铁筒——急不得!
一步一步来,总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