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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造船工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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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从工部西侧的偏院里传出来,和几百里外的登州港搅在一起,像两根线被拧成了一股。

四月的登州,风里已经带了暖意。

造船局便设在蓬莱水城之内,依傍小海,水门连通外洋,潮涨之时海水漫入内港,恰好托起新造的船只。

这片水域自洪武年间便用作水师泊船之地,正统年间朝廷裁减海船员额,港坞一度荒废。

待到万历朝筹议海运之时,登州府方才重修旧有船坞,打造远洋海船,沉寂许久的小海,再度喧嚣起来。

尤其是东征灭倭期间,登州港再次拓修,增造战船,为前线转运兵甲粮米。

如今的规模比万历初期那时大了何止百倍。

陈文在四月初从北京赶回登州,还没进城,先听到了锯木声。

那声音从水城方向传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用无数把钝锯割着一棵大树,从早到晚不停歇。

等他骑马绕过城角,上了水城东侧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勒住了马。

海坞里排着十几条船,有半成品的,有刚铺龙骨的,有只搭了框架的。

坞旁堆着从各处运来的木材,新伐的松木,老成的杉木,沿坞一字排开,像一座木头的山。

匠人们在木料之间穿梭,有的在锯木,有的在刨板,有的在凿孔,有的在往船壳上钉铁钉。

锤声、锯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比边关的校场还热闹。

水城深处,一缕一缕的青烟从几座工棚里飘出来。

那是熬桐油的味道。

捻缝的匠人在棚里用桐油、石灰、麻丝拌着油灰。

石灰要选上好的贝壳灰,桐油要能拉得起膜,麻丝要斫得细碎,再按比例拌到一起,舂杵成团,才能用来捻缝。

棚子外头还堆着成捆的麻丝,全是上等的白麻。

旁边是成桶的桐油,桶面上盖着竹篾,免得雨水混进去。

一个老匠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捻凿,正往刚拼好的一条船板缝里填油灰。

他的动作极慢,左手把细麻丝往缝里塞,右手用捻凿一下一下地砸,每砸一下,油灰就陷进去一分。

那板缝不过一指宽,他填得极匀,填完之后用手掌一抹,表面平得看不出有缝。

“这活计急不得。”

老匠人觉察到有人看,头也不抬地说,“麻丝塞得厚了,板子会裂;塞得薄了,水会渗。得正好!”

陈文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缝。

油灰被捻凿压得密实,颜色深灰,表面泛着桐油的微光。

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对老匠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边的船是什么船?”

陈文走到一艘已经铺好龙骨的半成品船前。

那龙骨足有七八丈长,用几根巨大的杉木拼接而成,每一道接缝都用铁箍紧紧箍住。

龙骨两侧的肋骨已经搭上了大半,撑着一副宽阔的骨架,像一条巨兽的胸腔。

船头的柱木向上翘起,弧度优雅,船尾的柱木则直直地扎向地面。

领工的匠头迎上来,姓周,就是前些日子从登州跑去工部格物司蹲了三天的那个老船匠。

他认出了陈文,拱了拱手:“陈总兵,这艘是半铁船的第五号。前四号已经在船坞里上了铁皮,第六号正在备料。”

陈文绕着龙骨走了一圈,停在船头,伸手比了比船身的高度。

这船比他上次在港口看到的那些还要大一圈,龙骨更厚,肋距更密。

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这艘比前几号都大?”

周匠头搓了搓手:“陛下有旨,让造船局试造更大的船。说是远洋用的,能带一年粮,能装大炮,能在海上走半年不靠岸。小的吃水浅,到不了远地方,就得造大的。”

陈文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绕过船坞,往水城深处走。

沿路看到几个年轻的学徒坐在一堆木料旁边,有的在削木楔,有的在磨凿子。

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正用刨子刨一块船板,他弓着腰,双手压着刨子,一推一收,木屑像白纸片一样卷出来,落了一地。

他的动作还不熟练,刨出的木板一边厚一边薄,旁边一个年长的匠人看见了,走过来接过刨子,说:“你得用腰上的劲,不能只用手臂。”

匠人示范了一遍,动作又快又稳。

刨花均匀地卷出来,像一条不断线的白丝带。

陈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学徒:“学多久了?”

学徒看见他腰间的官刀,吓得站起来:“回大人的话,小的学了半年。”

“半年就上手刨船板了?”

“还早呢。”

学徒摇头,“师父说,刨板是打杂的活。真要上手,得先把木料认全了,哪个用船底,哪个用船舷,哪个做肋骨,心里都有数才行。差一分,船出海就要散架。”

陈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中午时分,水城外传来一阵号子声。

那是运木料的船队靠岸了。

一艘大帆船缓缓驶入水城的坞口,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船上堆满了巨大的原木,用粗麻绳捆着,一根压着一根,层层叠叠,像一座漂在水上的木山。

货主是个泉州海商,姓林,四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从跳板上大步下来,靴子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稳得像走平地。

他扫了一眼水城里的船坞,朝最近的一个监工走过去:“这批木头是吕宋伐的南洋硬木,够造三艘大船。你们验验货。”

监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工部主事,姓赵,手里拿着一根铁尺和一本册子。

他点了点头,带人上了帆船。

南洋硬木原木被吊上码头,一根根滚到平地上。

赵主事弯下腰,用手掌拍了拍木料表面,又俯身凑近闻了闻,再用铁尺量了量直径,对照册子上的尺寸逐一记录。

南洋硬木是造船的上等料,耐腐、抗虫、不易变形。

当年造郑和宝船,龙骨、舵杆等要害部位,取用的便是自东南亚运来的南洋硬木。

眼下大明水师越造越大,本土的杉木和松木已不够用,南洋来的硬木便成了要紧之物。

赵主事验完货,合上册子,对身边的一个书吏说:“整料三百二十根,木围自二尺四寸至四尺五寸之间,合格。”

书吏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一卷银元,当面点清数目,递给林海商。

那银元是万历二十七年开铸的新币,正面铸着“大明银元”四个字,背面铸着“万历通宝”,直径约一寸五,拿在手里微微沉手,边沿的龙纹一圈一圈地转着。

银元的成色和分量都是户部定死了的,市面上已经流通了三年多,国家税收、九边发饷、市舶司收税、漕运付款,都用这个。

林海商接过银元,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挨个码在甲板上,确认数目无误,才用布袋装了,系在腰间。

“以后都用这个了。”

他把布袋拍了拍,对赵主事笑道,“比碎银子方便!以前在吕宋做买卖,得随身带秤,收一笔银子称一回,遇上掺假的还得拿火试。现在不用了,银元上有数,数对了就行。”

赵主事也笑了:“这是陛下定的规矩,朝廷费了好大工夫才把银元推开来。起初商贩还嫌麻烦,后来发现好处多,比碎银省事,不怕掺假,没人再嘀咕了。”

林海商收了钱,没有急着走。

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正在铺设的龙骨,又看了看水城里那些半成品的船。

“这些船,得用多少料?”他问。

赵主事看了看册子:“一艘半铁船,光木料就得三百来根。再加上铁皮、铜钉、桐油、麻丝,算下来,折银少说也要两千多两。”

林海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艘最大的半成品船上,龙骨已经铺完,肋骨也搭了大半,船身的弧线正在一点点成形。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船造好了,能开到吕宋吗?”

“哈哈哈,岂止吕宋!”

赵主事笑着说道,“造船局那边已经在画更大的图样了。等那几艘大的造出来,别说吕宋,亚墨利加都能去。”

“亚墨利加”这三个字,林海商是头一回听到。

他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赵主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没听过?南边来的海商都说,朝廷的远洋水师前两年在东边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比吕宋大得多,比整个南洋加起来还大。船从吕宋往东走,渡过大洋,就能到那边。远洋水师已经占据了一片地方,陛下给那片地起了个名,叫‘启明洲’。不过海商们还是喜欢叫它‘亚墨利加’,说是从西夷那里听来的名字。”

林海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跑了大半辈子的海,从福建到吕宋,从吕宋到东瀛,自认为见多识广,可这“亚墨利加”、“启明洲”七个字,让他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个刚出海的新丁。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有再问,转身往自己的船上走去。

午后,陈文走进了一间工棚。

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天窗透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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