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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城中内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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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能瞒多久?

哱拜的耳目遍布全城,他每次出营、每次与人私语、每一次踱出城门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都可能被报上去。

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下一个被叫进北门城楼的,可能就是他的尸体。

许朝在巷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往自己的营房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城楼上有人在盯着他,那是哱拜的亲兵,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站在箭窗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许朝一路走一路想,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

一回到营房,他关上门,把亲兵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了一句话。

“备马!今晚子时,我要派人出城!”

与此同时,北门城楼里,哱承恩推门进来。

他刚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火药灰,脸上带着几分烦躁。

“爹,许朝什么了?”

哱拜把折花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刀锋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也没!但他回答得太滴水不漏了,一个被质问的人,话不应该这么稳。他心里有鬼。”

他站起来走到箭窗前,望着城外的明军大营。

火把的亮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钉在地上的星空。

他在宁夏守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人。

许朝今天的表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经验里标着红——站姿太稳了,稳得像事先练过;目光太平了,平得像对着镜子练过一整天;回答太周全了,周全会暴露一个人提前打了腹稿。

这种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许朝靠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哱承恩,“刘东旸也靠不住!这两个人是跟着咱们起事的,但他们不是咱们家的人!到了真要拼命的时候,能信的只有咱们自己!”

哱承恩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变成了焦虑。

他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之后才开口:“爹,要不咱们杀出去?趁着还有火药,集中兵力打他一个缺口,往外突围。北面贺兰山我们熟,进山之后打游击,总比困在城里强。”

哱拜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墙上舆图上标注的明军布防——城东延绥骑兵,城西甘肃骑兵,城南固原步兵,城北贺兰山口两重伏兵。

每一路都有具体的兵力数字,那些数字是这两个月来他不断派斥候出城侦察拼凑出来的,越拼越让人绝望。

“城外有壕沟、有土墙,还有三道纵深防线。你从哪一面突围都跑不过他们的骑兵。我们只有几千人,他们的机动兵力是我们的十几倍。杀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这么等着?”

哱承恩的声音有些急了。

哱拜走到案前端起酒碗,发现碗里的酒已经干了,他又把碗放下。

“只能等!等朝廷内部分歧——等那些科道言官弹劾魏学曾围城三月空耗粮饷、劳而无功,等内阁有人主张招安了事、不愿再耗下去。只要朝堂上吵起来了,围城的兵就会松动。只要围城的兵退了,咱们就能喘过这口气。他魏学曾再能打,也架不住后方有人催他撤兵。”

哱承恩张了张嘴,想“万一朝廷不分歧呢”,但看到父亲鬓角的白发和因连日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朝廷对宁夏之役的态度异常统一。

就在哱拜出“等朝廷内部分歧”这番话的同一天,乾清宫东暖阁里,兵部呈报的宁夏围城最新进展正摊在万历的御案上。

奏报末尾,魏学曾附了一句请示:“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弹绝,叛军内部已现裂痕。臣请再给一月时间,以最代价克城。若朝廷决意以水灌城,臣当遵旨执行。”

以水灌城,是魏学曾与一众总兵、参将反复推演后定下的最快破敌之策。

只是此计虽能速决,却会令城内被哱拜挟持的无辜百姓死伤惨重。

万历看完,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

字迹力透纸背,墨迹几乎穿透了纸面。

批完之后他把朱笔搁下,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

宁夏那个红点已经被围了将近八十天,四镇大军在城下风吹日晒,所费粮饷已逾百万两。

但他没有动摇。

他在朱批里写的那几行字,决定了宁夏之役的最终走向。

“宁夏之乱,不灭不收兵。继续围城,以最代价克城。水灌宁夏,百姓何辜?朕宁愿多耗一月,不忍以水灌城。”

这行朱批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从京城发出,送入了魏学曾的帅帐。

魏学曾捧着圣旨反复读了三遍,深深叩首,然后传令全军:继续围城,暂不决堤。

宁夏城中的哱拜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知道朝廷的兵还在城外,河套的援军还是没有来,城里的粮食已经快见底了,而那个让他起了疑心的许朝,正在暗中筹划一件足以让这座城天翻地覆的事。

当夜,子时。

许朝派出的心腹亲兵从西城墙一处破损的垛口缒城而下,避开了巡夜的苍头军哨兵,沿着灌渠干涸的沟底匍匐潜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西城墙外原本是一大片芦苇荡,围城后被明军割平,只剩满地的草茬和积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亲兵一直爬到明军外围哨卡附近,才被巡逻兵发现,押送到魏学曾的帅帐。

来人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一封蜡丸密信,双手呈上。

密信上用蝇头字写着几行字,字迹虽潦草,但意思很清楚——“罪将许朝叩首:哱拜已疑末将,城中粮尽弹绝,军心离散。末将愿为内应,献城投降,以赎前罪。乞魏总督明示时日,罪将当如期开门,戴罪立功。”

魏学曾看完密信,没有立刻话。

他在烛火下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搁在案上,抬眼问来人:“许朝手里有多少人?”

“回总督,许将军麾下尚有四百余人,多是原宁夏后卫的旧部,对哱拜不满已久。其中把总以上军官七人,皆愿追随许将军反正。”

“北门守将是哱拜的什么人?”

“是哱拜的义子哱云,麾下约五百人,都是苍头军精锐。但哱云与许将军平日并无私怨,若事变仓促,哱云未必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何况他手下的人也饿了三个月了,人心浮动。”

魏学曾点了点头,命人把来人带下去好生安置,严密保护。

然后他铺开宁夏城的舆图,在烛光下反复推演了半个时辰。

许朝驻守的位置在西城内侧,距离北门约两里,中间需经过两道巷口和三处哨卡。

明军若从北门突入,入城后必须先控制北门城楼,然后沿北大街向南推进,直取哱拜的帅府,同时分兵抢占庆王府,确保藩王安全。

每一步的衔接都必须精确到一炷香的工夫,任何一个环节脱节,里应外合就会变成里应外困。

推演完毕,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给许朝写了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许将军:来信收悉!若能痛改前非、真心归顺,朝廷不咎既往。三日后子时,以城头三盏红灯为号。届时开北门迎大军入城。事成,尔等前罪尽赦;若有反复,天兵所至,玉石俱焚。”

他把信封好,交给亲兵:“原路送回,不得有失。”

来人被带出帅帐,悄悄沿着来时的路线潜回城中。

他爬上城墙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巡夜的哨兵刚好换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许朝在营房里接过回信,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将魏学曾的字迹一点一点吞没,最后化成一撮灰烬在笔洗里。

许朝望着那撮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手下几个心腹把总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那几个把总听完,脸上闪过片刻的惊愕,随即变得决然。

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犹豫,他们都知道,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哱拜大势已去,与其陪葬,不如将功赎罪。”

许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三日后子时,城头亮三盏红灯。你们各自带人守住北门内侧两条巷口,一旦城头红灯亮起,立刻动手斩杀哨卡上的苍头军守兵,确保城门洞到西城的通道畅通。记住——动作要快,不许拖延,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三日后子时,宁夏城北门。

三盏红灯如约在城头升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三只血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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