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城中内变(1/2)
五月,宁夏城被围进入第七十二天。
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八倍,一石麦子从围城前的五钱银子涨到了四两,黑市上甚至有卖到五两的,而且早已有价无市。
百姓开始吃草根、啃树皮,城里的榆树被剥光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像是被啃过的骨头。
校场上囤积的军粮也只够维持不到一个月了。
哱拜虽然实行了统一分配,但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稀粥,连城头的守军都开始饿肚子,站哨时常常有人因体力不支而晕倒。
更致命的是火药。
城中火药储备已降至不足一成,各炮位的火药罐被贴上了封条,非紧急情况不得开封。
箭矢也所剩无几,城头的弩机大多成了摆设,守军只能用石头和滚木往下砸。
哱承恩曾命工匠在城内搜集铁器熔铸箭镞,但城中铁矿本就不多,搜遍全城也只铸出了几千枚,杯水车薪。
围城进入第三个月,叛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这些裂痕最初只是一些细碎的摩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起因是军粮分配。
哱承恩主管军粮调配,他给自己的苍头军旧部每人每天的定量是两碗干饭加一块腌肉,而刘东旸和许朝的部众只能喝稀粥。
刘东旸的兵在城东守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北门城楼上苍头军的人啃肉骨头,怨气自然就起来了。
刘东旸为此找哱拜理论过两次。
第一次哱拜还敷衍了几句,“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分彼此”。
第二次哱拜干脆拉下了脸,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苍头军是我的老底子,也是守城的主力,凭什么不能多分?你手下的兵要是能打,我也给他们加肉。”
刘东旸铁青着脸从城楼里出来,回到自己在城东的营房,一脚踢翻了案上的空碗。
碎瓷片溅了一地。
“老东西,翻脸不认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对身边的亲兵,“去——把许朝叫来!”
许朝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东的营房原来是座粮仓,围城后被改成了临时军营,墙上有几十年前刻的“积谷防饥”四个大字,如今已经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光暗得只能照见两个人的轮廓。
刘东旸把哱拜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然后压着嗓子:“许老弟,咱们打开天窗亮话。河套的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卜石兔和庄秃赖都是他娘的缩头乌龟。城里的粮食撑不到一个月,火药只剩下不到一成。哱拜那老东西把好东西都留给他儿子、他亲兵,咱们在这儿耗下去,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许朝比刘东旸年轻几岁,心思也更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魏学曾那边,不好话。上次送信去试探,回话是‘胁从者可赦,首恶者不饶’。咱们算不算首恶?”
“屁话!”
刘东旸把刀往桌上一拍,“首恶是哱拜!党馨是他逼走的,粮储衙门是他烧的,庆王府是他围的,河套的鞑子也是他招的。咱们从起事到现在,做的就是跟着他摇旗呐喊。朝廷要是讲理,就不会把咱们跟哱拜一样论罪。”
许朝摇了摇头,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声音压得更低了:“朝廷讲理不讲理,不是咱们了算,但有一件事你得对,再跟着哱拜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咱们得另想法子了。”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刘东旸听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昏暗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
然而哱拜在宁夏经营了三十年,城中到处是他的耳目。
许朝和刘东旸私下会面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哱拜耳朵里。
当天下午,哱拜把许朝召到了北门城楼。
城楼里的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帘遮着。
屋里只摆了一张案桌、两把椅子,哱拜坐在正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身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苍头军亲兵,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墙上挂着的宁夏镇舆图已经被烛火熏得发黄,图上标注的叛军据点一个接一个被红笔划掉,只剩下宁夏城这个孤零零的蓝点。
许朝进门的时候,哱拜正在擦刀。
那是一把折花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是他当年在河套从一个蒙古贵族手里缴来的战利品。
他擦得很慢,油布在刀身上一寸一寸地推,刀刃和油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城楼里格外刺耳。
“许朝——”
哱拜头也没抬,“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帅,二十几年了。”
许朝站在哱拜面前,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他的站姿挑不出毛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是标准的部下回话姿态。
“二十几年?!”
哱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终于抬起头来,手里的折花刀搁在膝上,刀刃反射着烛光,一明一暗,“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老帅待末将恩重如山。”
许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你昨晚去找刘东旸,都聊了些什么?”
哱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许朝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来之前就知道哱拜会问这个。
他在宁夏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哱拜在城里有的是耳目——街头的乞丐、巷口的茶摊、营房里的伙夫,都可能是哱拜的眼线。
他昨晚去城东的事,瞒不过去。
“回老帅,刘将军找末将去,是商议东门的防务。明军这两天在城东架了三门新炮,炮口正对东门城楼,刘将军想从北门调几门轻炮过去压阵,又怕您不答应,让末将帮忙情。”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每一个细节都能查证,城东确实架了三门新炮,前天刚到,是明军从平虏所运来的新式火炮,炮身长达一丈,射程覆盖整个东门城楼。
东门的防务确实吃紧,刘东旸确实向上请过炮。
许朝只是把两件真事拼在了一起,真话里掺假,最难分辨。
哱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老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像是屠夫在估量案板上的肉。
许朝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在一点一点渗出来,但他忍住了没有动,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站姿。
“是吗?”
哱拜终于开口了,语气淡得像白水,“那你觉得,我该不该给他调炮?”
“末将不敢替老帅做主!末将只是把刘将军的话带到!”
哱拜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刀。
油布在刀身上又推了一遍,沙沙的声响重新响起来,像是在磨刀,也像是在磨人的骨头。
“你回去吧!告诉刘东旸,炮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头也没抬,对着许朝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许朝退出城楼,脚下的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地响。
他一直走到北门城楼下,拐进城墙内侧一条僻静的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月的宁夏已经有些热了,但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的冷汗。
他知道哱拜已经起了疑心。
刚才在城楼里,哱拜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哱拜看他,是看部将的眼神,有信任,有倚重,偶尔还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但刚才那个眼神,是屠夫看肉的眼神。
哱拜不动他,不是因为相信了他的辞,而是因为没有抓到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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