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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病中的青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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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官退出去之后,海瑞对海安:“扶我起来。”

海安赶紧上前搀他。

海瑞撑着床沿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上,稳了好一会儿才站住。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铺开纸。

“老爷,您要写什么?”

“写奏疏。”

海安急了:“您都病成这样了,还写什么奏疏!等好些再写也不迟——”

“等不了了。”

海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海安心里一紧,“我这病,自己心里有数。趁手还能握笔,把该的话了。”

海安不敢再劝,默默地在一旁磨墨。

墨磨好了,海瑞提笔蘸墨,悬腕停了一息,然后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但字迹依然工整,和他几十年来写的每一份奏疏一样。

笔画之间的力道比从前弱了几分,海安注意到海瑞写“一”字的时候手腕在颤。

海安心口一紧,嘴唇动了动,想劝一句,却没敢出声。

海瑞没有停,颤过了,等手腕稳下来,便接着往下写。

像他在淳安写弹劾严党的奏疏那样,像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写清丈田亩的奏疏那样,像他在都察院写查办贪官的奏疏那样。

放眼海瑞的一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得罪人,仿佛得罪人就是他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的唯一方式。

官场上,他得罪的同僚数不胜数;乡间里,士绅豪强恨他恨入骨髓;京师朝堂之上,那些衮衮诸公更是嫌他碍眼,一嫌便是几十年。

他似乎天生不懂何为圆融,何为通融,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立起一根不肯弯折的刺。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人斗,临了了,还在斗。

“臣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海瑞谨奏:南京积弊,已清其大半。内织染局贪墨案,自李政以下究出历年侵吞银两五十六万,已追回三十九万,余者还在追。科举弊案牵连官绅一十三人,已移送刑部。漕运夹带私货案,查实走私粮船四十七艘,船户二百余人已到案。余事可交新任都御史接续。”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写。

“臣病已深。七日来饮食渐减,医药罔效。倘有不测,请陛下勿以臣为念。”

海安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句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捂住嘴。

海瑞没有看他,继续往下写。

“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但不必是海瑞来做。海瑞能做的是杀几条蛀虫,陛下能做的,是让这棵大树不再生虫。老臣别无遗恨,唯愿陛下常念两京一十三省之民,使天下无冤民,府库无蠹吏。则老臣虽死,犹生之年。”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臣海瑞叩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海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肩头的旧布衫。

海安赶紧过来扶他,摸到他的手臂冰凉,连忙把床上的薄被扯过来披在他肩上。

“老爷,您这是何苦呢……”

海瑞没有回答。

他让海安把奏疏封好,写上“急递京师,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海瑞谨呈”,然后亲手在封口处钤了自己的印。

“明天一早,送到南京通政使司,走急递。”

奏疏送走之后,海瑞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略显斑驳的水渍,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蝉鸣和海安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忽然,海瑞开口了。

“海安,你,人这一辈子能做几件事?”

海安被这冷不丁的一问弄得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老爷……您这辈子做的事够多了。淳安的百姓到现在还供着您的长生牌位,应天府的百姓——”

“我不是问这个。”

海瑞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是,能做几件真正有用的事。”

海安答不上来。

海瑞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了下去:“我这辈子就做了几件事。当知县的时候为民请命,当巡抚的时候清丈田亩,当御史的时候查贪官。每件事都做了,每件事都做不完。清丈田亩清到一半,被罢了官。查贪官查到一半,进了诏狱。如今快死了,还是做了一半。”

海安想点什么安慰他,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海瑞转头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墙,穿过了南京城的街巷,穿过了长江,一直望到了北方的京城。

“不过没关系。我做了七成,剩下三成交给能做的人去做。陛下能行。戚继光的兵他能用,张居正的改革他能护,京营的烂摊子他能收拾,南京的这点事,他也能接住。我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陛下了。”

海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知道老爷不是在抱怨,不是在交代后事,是真的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可以放心地交给那个年轻人了。

“海安。”

海瑞忽然叫他的名字。

“老爷,您。”

“去把那几份没批完的案卷拿来。”

海安愣住了:“老爷,您刚才不是批完了吗?”

“那堆是内织染局的,还有几份漕运的压在

海安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没有出口。

他伺候海瑞几十年,知道海瑞的脾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转身去拿案卷,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海瑞在身后了一句很轻的话。

“还有一份,是给陛下的,我刚才写漏了一件事。”

海安回过头,看见海瑞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听不清楚。

他轻步退出屋子,心里想着,明日一早就把那封奏疏送出去,那是老爷最后的心血,一个字都不能耽误。

而此时的海瑞,在病榻上闭着眼,手指还在被子上轻轻划着,像是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那封奏疏他今天只写了一半,给陛下的那一半。

还有另一半,是关于南京官场上一些隐藏很深的人,他查了半年多,手里已经有了一些证据,但一直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想在自己死前把这些东西也写进去。

他想让陛下知道,树上的虫子不止表面那几条,有些钻在树干深处,不使劲捅,是捅不出来。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海瑞睁开眼,慢慢坐起来,伸手去够书桌上的笔。

够了两下没有够到,他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挪过去,终于在第三下把笔拿在了手里。

天色将暗,南京城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海瑞点起油灯,铺开另一张纸,在灯下重新提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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