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病中的青天(1/2)
但是万历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南京,有人已经站在水里了。
当然,和京师的浑水不一样,而是清得见底的水。
万历十四年六月末,南京的暑热比京城更难熬。
石头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里,秦淮河蒸上来的水汽混着城里的炊烟,凝成一层灰蒙蒙的雾罩在街巷上。
去年这时候,海瑞会坐在都察院后堂那把硬木椅子上,摇着一把破蒲扇,一份一份地批案卷。
椅子坐了多少年,扶手被磨得包了浆,比南京任何一个衙门里的太师椅都亮。
今年他坐不住了。
海瑞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过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像老树根一般。
七十四岁的身子,经过去年一整年的辛劳和年末生的那场大病,现在又被南直隶的潮热和案卷消耗,终究是撑不住了。
老仆海安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用调羹搅了又搅,吹了又吹。
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味熏得满屋子都是。
“老爷,药凉了。”
海瑞睁开眼,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碗递回去,挣扎着要坐起来。
“案卷呢?”
海安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老爷,您都病成这样了,今天就算了吧。”
“拿过来。”
海安站着没动。
海瑞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劲儿是几十年不变的:“我还没死,没死就得干活。”
海安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碗,偷偷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他伺候海瑞几十年了,从海瑞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就跟着他。
那时候海瑞的俸禄少得可怜,家里吃不起肉,海安去菜市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干净煮汤,海瑞照旧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当了应天巡抚,还是吃不起肉。
再后来被罢了官,回了琼山老家,每天粗茶淡饭,海安跟着他种菜浇水,日子清苦得连邻居都看不下去。
如今海瑞以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之衔,总理南京肃贪等一应事务,在南京都察院衙门里已是一把手。
论品级,从去年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升到了右都御史,往上升了一品,在南京一众官员眼中,海瑞的圣恩不可谓不厚重。
可除了这一品的升迁,他的日子,还是跟当知县时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粗茶淡饭,一样的旧袍布履,一样的我行我素。
官做大了,衙门换了,椅子宽了,但人没变。
该得罪的照旧得罪,该查的案子照旧查,谁也拦不住。
俸禄银子发下来,依旧是大半都拿去周济了周围的穷苦人家,剩下的只够买米买菜。
几十年了,海瑞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变过。
案卷搬过来了。
厚厚一摞,堆在床边的几上,最上面一份是去年查出的南京内织染局那笔“孝敬银”的后续追查,内织染局掌管太监李政被押解回京后,南京这边又牵出了一串人,都是历年参与分赃的。
海瑞靠着床头,拿起朱笔,一份一份地批。
他的手很瘦,握笔的时候指节凸得像竹节,但笔很稳,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海安在旁边磨墨,看着海瑞批案卷的样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他记得几个月前,老爷也是这样批案卷的。
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他:“这些银子,都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多追回一两,就少一个卖儿卖女的。”
老爷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但海安知道,老爷心里在滴血。
海瑞批完最后一份案卷,放下笔,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糊着旧纸的窗棂洒进来,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瘦。
海安端来一碗米汤,海瑞喝了两口,又推开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京都察院的一个属官来了,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敢进来。
他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每次来海瑞的寓所都觉得不自在。
这屋子太寒酸了,墙皮斑驳,桌椅缺腿,跟一个朝廷正二品大员的身份完全不搭。
但海瑞似乎从不在意这些。
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别的东西。
“进来吧。”
海瑞听见了脚步声。
属官进来,行了礼,在海瑞床边站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部堂,南京六部几位同僚托下官来探望您,想问您有什么需要的,药材也好,补品也好,他们愿意凑份子。”
海瑞摆摆手:“用不着,朝廷给的俸禄够我看病了。”
属官知道海瑞的脾气,不敢再提补品的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上去,换了个话题:“这是南京几个衙门最近接到的民间呈文,百姓们听您病了,每天都有人来都察院门口问——海青天好了没有。”
海瑞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南京百姓的请安帖。
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画了押,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枕头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墙,什么景致也没有,但海瑞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别来了。来也见不着我,白耽误工夫。”
属官应了一声,又:“还有一件事——自从去年部堂查处了那批贪官,南京米价已经回了两成。秦淮河码头的脚夫都,以前一石米抽三成水脚钱,现在只抽一成,日子好过多了。百姓都您是青天。”
海瑞转过头来,看着属官,脸上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属官读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海瑞的眼睛亮得瘆人。
“青天不青天,不重要。”
海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重要的是——他们碗里的米多了没有?”
属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话,在别人那里是恭维,在海瑞这里是废话。
海瑞从来不需要别人夸他是青天,他只需要知道老百姓的碗里确实多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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