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蓟镇的春风(2/2)
“练兵之法,莫难于选兵,莫难于练将……”
“将者,兵之胆也。将勇则兵勇,将怯则兵怯……”
“……”
他随手翻了几页,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嘉靖三十八年,他三十一岁,官居分守台州、金华、严州三府参将。
此前他统领的浙江卫所旧兵近三千人,却是屡战屡弱,一场场打下来,赢不了,也硬不起来,他看透了——这群人靠不住,旧军早已烂到了骨头里。
也正是那一年,他亲眼目睹义乌矿工与乡民为了争夺矿山,同永康、处州人爆发了一场持续四月、死伤惨重的数千人大械斗。
义乌人在械斗中那种悍不畏死、死不旋踵的民风,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
兵就该是这样的兵。
于是他向当时的总督胡宗宪上呈《练乌伤兵议》,获准之后,亲赴义乌,从那些朴实彪悍的农民和矿工之中募得四千余人。
经过严苛训练,这支队伍脱胎换骨,成了日后威震天下的戚家军。
那些义乌兵跟着他,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打倭寇,打海盗,打山贼。
十几年间,阵亡者不计其数,活下来的都成了他铁打的老底子,是他军中最硬的骨头。
后来他奉调北上守边,把这批人也带了过去。
蓟镇的兵起初根本看不上他们,认为他们是南方来的,个头矮,口音怪,吃面食不习惯,在北方的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结果操练了半年,蓟镇本地的兵不话了。
因为那些义乌兵,不管天多冷、风多大,每天寅时就起来列队操练,火铳打靶的命中率比蓟镇老兵还高出一截。
车营操演的时候,义乌兵扛着拒马跑得比谁都快,阵型转换从不乱,打完仗收拾战场,连一根掉的箭矢都要捡回来。
这就是十几年里练出来的。
“大帅。”
副将陈文端了一壶热茶进来,放在戚继光手边,“您从早上就没喝口水。”
戚继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还在那摞书上。
“文端。”
“末将在。”
“你——咱们蓟镇的人去教别人,会不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陈文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从福建一路跟到蓟镇,话不必绕弯子。
“末将实话。”
陈文想了想,“底下的弟兄们,确实有人这么想。”
“你怎么想?”
“末将觉得,大帅把蓟镇练好了,朝廷让别镇学蓟镇,这是好事,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但底下的弟兄们想的不是这个。他们想的是:咱们的兵法是拿命换来的,凭啥白白教给别人?教了别人,以后朝廷还会这么看重蓟镇吗?蓟镇的饷银还会是最多的吗?”
戚继光点了点头。
“你再。”
“还有一层。”
陈文压低了声音,“底下的老弟兄们担心,大帅把最能打的将派出去,蓟镇自己就空了。万一边关有事,朝廷要蓟镇出兵——靠谁打?”
戚继光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窗外。
帅帐的窗户正对着校场。
此刻校场上正在进行车营操演,上千步卒推着拒马和偏厢车,按照旗号变换阵型。
鼓声隆隆,炮声震天,士兵们的喊杀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震得窗纸都在抖。
陈文站在一旁,顺着戚继光的目光望出去。
校场上尘土飞扬,上千步卒正在演练鸳鸯阵。
百步之外,火铳手与快枪手列成横队,听天鹅声喇叭齐鸣,砰砰砰一轮轮放,硝烟弥漫了整个校场。
待敌近前,摔钹急响,火器手收铳换刀。
前排藤牌手蹲地格挡,狼筅手紧随其后,将一丈三尺长的狼筅往前一探,护住牌手。
紧接着四排长枪手从阵中齐出,挺枪直刺,动作整齐划一,上千人如同一人。
这就是他戚继光练出来的兵。
“文端。”
戚继光放下茶盏,“你知道我当年在义乌募兵的时候,有多少人?”
陈文摇头。
“三千!就三千!那时候倭寇在东南闹得最凶的时候,动辄上万!三千对一万,怎么打?”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靠练兵!把三千人练成一把刀,就能打赢一万人。但练兵的法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俞大猷会,谭纶会,胡宗宪也会,可为什么后来只剩我一个还在练兵?”
陈文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走了,俞大猷被罢过官,谭纶被调去管漕运,胡宗宪——”
他停了一瞬,“胡宗宪死在了狱里。他们练兵的法子,没有留下来。他们的兵散了,将走了。所以戚家军是最后的火种。如果这颗火种只留在蓟镇,只留在我戚继光手里,那我死了以后呢?”
这话得极重。
陈文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大帅——末将懂了!”
“懂了就好!”
戚继光把目光转回到舆图上,马鞭指向辽东的位置,“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固原,这几个镇,早晚都要派人去教。但第一批——”
他顿了顿,马鞭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却没有下去,最终划向了宣府和大同。
“第一批,去宣府和大同。这两镇和蓟镇最近,兵源相通,地缘相依。先从近处开始,等打出样子了,再往远了送。”
陈文领命。
散帐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
戚继光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里还攥着那根马鞭。
帐外的操演声渐渐歇了,士兵们收了器械回营,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进来,把舆图上长城沿线的每一座烽燧都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目光在图上慢慢移动。
从蓟镇往东,是山海关。山海关外,是辽东。
那是李成梁的地盘。
辽东铁骑,天下精锐。
李成梁练兵,自有他的一套法子,不需要学蓟镇。
但戚继光知道,李成梁的辽东铁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兵是将的兵,不是朝廷的兵。
李成梁在,辽东铁骑就是天下精锐。
李成梁不在了,辽东铁骑还是不是天下精锐,谁也不知道。
他端起陈文送来的那盏茶。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他的目光在图上标注“辽东”的位置,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移开了。
“辽东,不着急。”
他把茶盏搁下,转身走出帅帐。
帐外的风迎面扑来,蓟镇的春风还有些凉,但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长城的垛口上,积雪正在融化,雪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淌下来,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西边的天际。
夕阳正在往山脊后面沉,残余的光把长城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巨龙,从东边的山海关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远方。
那就是九边。
他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消息在蓟镇军营里传开了。
早操结束,各营军士按队散去,或回营房,或在营墙下、空场上,各自就食。
军士们手中,多是昨日领下的糙米,或煮成稠粥,或蒸成干饭,就着自家带来的盐菜、干菜下咽,这便是蓟镇兵卒的寻常饭食。
平日里,营中虽有低语抱怨,却也少有喧哗。
今日却格外沉寂,连往日里偶尔的争执声,也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