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蓟镇的春风(1/2)
圣旨到蓟镇那天,是二月初三。
从京城到蓟镇,快马两天半。
宣旨的中官正月底从北京出发,驿道上还结着薄冰,马蹄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过了顺天府界,山路两旁的积雪才开始化,向阳坡上冒出了几丛嫩黄的草芽。
蓟镇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
长城外的山脊上还覆着残雪,背阴处的冰凌子挂了一冬,到二月还硬邦邦地吊在崖上。
但风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刮骨的刀子风,而是裹着一丝潮气,从南边的平原上漫过来,吹在人脸上虽然还冷,却已经有了几分绵软。
戚继光在帅帐中召集麾下参将,宣布朝廷新旨。
帅帐里烧着两个炭盆,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把帐中诸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戚继光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前,手里握着那卷刚从京城送来的明黄圣旨。
旨意不长,但每一句都很重。
“着蓟镇总兵戚继光,将所着《练兵实纪》推行九边各镇,依式练兵。另,准戚继光所请,从蓟镇选拔练将,派赴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固原、辽东八镇,协助各镇总兵推行新法练兵。各镇不得推诿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戚继光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好,放在案上。
帐中一片沉默。
“诸位!”
戚继光转过身,拿起搁在舆图旁的马鞭,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
图上标注着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边墙,每一处隘口、每一座烽火台、每一个卫所,都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蓟镇是试点,三年了。”
他的马鞭从蓟镇的位置往外一划,掠过宣府、大同,一路往西,一直划到嘉峪关,“现在是时候让九边都练出能打的兵。”
参将们的目光跟着马鞭在图上移动,表情各异。
站在前排的是蓟镇中路副总兵胡守仁,跟了戚继光十多年,从浙江打到福建,又跟着北上守边。
他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眼睛里放着光,像是当年在福建接到出海剿倭命令时的模样。
他旁边的东路参将刘乔,脸上的表情也是兴奋居多,但多了一层跃跃欲试。
后排的几个参将,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参将,姓马,蓟镇本地人,从百户一路熬到参将,头发都熬白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他旁边另一个参将,姓王,四十出头,是从京营调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倒不算难看,但也不好看,就是那种“你你的,我听我的”的神气。
戚继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最后在马参将身上。
“马参将,你有什么话,出来。”
马参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措辞。
“大帅。”
他拱了拱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咱们蓟镇的兵,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从募兵到编伍,从火器到车营,哪一样不是大帅您亲自盯着、亲手教的?现在要把这些法子教给别镇——”
他顿了顿,“别镇的将官,未必服气。”
这话一出口,帐中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马参将的话得客气,“未必服气”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谁都听得懂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九边各镇之间,谁也不服谁,这在大明军中不是秘密。
蓟镇是九边之首,拱卫京师,兵额最多,饷银最足。
宣府、大同紧挨着蒙古土默特部,常年打仗,将官们觉得自己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凭啥跟你蓟镇学?
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地处偏远,将骄兵悍,连朝廷的阅视大臣都敢当面顶撞,让他们学蓟镇的练兵法子,人家未必接你的茬。
至于辽东,李成梁的辽东铁骑威震辽东,那是李家自己练出来的兵,更不可能服气。
戚继光笑了一声。
“马参将的对。”
他把马鞭搁在案上,走到马参将面前,“别镇的将官确实不会服气。我戚继光三个字,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南方来的南兵头子,在蓟镇待了十几年,写了一本书,就要教他们练兵?”
马参将没想到戚继光会这么,愣住了。
“所以光靠一本书不行。”
戚继光转过身,面朝帐中众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练兵实纪》写得再明白,没有人手把手地教,别镇的兵练不出来。所以我向陛下请了旨,要从蓟镇选一批将官,派到各镇去,不是去当上官,是去当教头。”
他走回舆图前,重新拿起马鞭。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这是战场上的事。九边的边墙连在一起,蓟镇这一段再牢固,如果宣府垮了、大同垮了,蒙古铁骑一样能杀到居庸关前。到那时候,蓟镇的兵练得再好,也只能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马鞭在图上重重一点。
“所以蓟镇的人,必须走出去。”
散帐后,参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帅帐。
胡守仁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显然是心情不错。
刘乔跟在后面,正和另一个年轻参将低声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马参将在最后,出了帐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帅帐,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王参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马,大帅这是铁了心了。你劝也没用。”
“我不是劝。”
马参将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担心!咱们蓟镇的兵,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大帅在,他们听大帅的。大帅要是把最好的将都送出去,蓟镇怎么办?”
王参将沉默了一瞬。
“大帅不是了吗?蓟镇这一段练了三年,已经稳了。”
“稳?”
马参将苦笑了一声,“那是大帅在才稳,要是哪天大帅不在蓟镇了呢?”
王参将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下的冻土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软了些,踩上去黏糊糊的。
帅帐里,戚继光还没有走。
他站在舆图前,一只手撑着图板,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根马鞭,目光却没有在图上。
他在想事情。
旨意是到了,但推动这件事不会容易。
蓟镇内部的阻力还算的。
就像胡守仁和刘乔,他们跟了自己十几年,知道自己不是要拆蓟镇的台,而是要把蓟镇的经验推出去。
就算有想法,也不会当面顶撞。
麻烦的是别镇。
宣府、大同这些地方,总兵们都是打过硬仗的,资历不比他戚继光浅。
让他们照着《练兵实纪》练兵,等于承认蓟镇比他们强,承认他戚继光比他们强,这个面子,不是谁都放得下的。
还有辽东。
辽东总兵李成梁,自隆庆四年署镇、万历二年实授,至今已镇辽十二年了。
辽东铁骑的威名,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王杲、阿台、逞加奴、仰加奴,哪个不是被李成梁杀得人头滚滚?
李成梁的辽东,兵是他自己募的,仗是他自己打的,饷银有辽东的互市撑着,朝廷兵部的调令到他那里,都得先看他脸色。
让李成梁学蓟镇的练兵法子?
戚继光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和李成梁没有私交,但也谈不上有仇。
两个人在蓟辽总督的协调下打过几次配合,算是知道彼此的分量。
李成梁看得起他戚继光,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看得起是一回事,愿意听你的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慢慢来吧。”
戚继光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从案头拿起厚厚一摞文书。
那是《练兵实纪》的刻印本,蓟镇自己的刻坊印的,比朝廷刊印的五千册早了半年。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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