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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病倒的青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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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月初九,海瑞还是没有醒。

杨继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再不醒,就危险了。”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一个人听见。

王??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些,皮肤干得像是风干了的树皮。

白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里头还夹着几根昨天翻卷宗时沾上的墨渍。

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书吏看见了他的眼泪,也转过身去,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正月初十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王??靠在签押房外头的椅子上打了个盹。

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案卷——批完了没有?”

王??猛地惊醒,冲进里间。

海瑞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亮,只是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两颊的肉也陷下去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部堂!您醒了!”

王??扑到床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您都这样了,还惦记案卷!”

海瑞动了动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没批完的案卷——”

“还有好多呢,都堆在您桌上。”

“拿来!”

海瑞着,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赶紧按住他,“部堂,您刚醒,身子还虚——”

“拿来!!”

海瑞又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王??不敢违拗,转身去签押房把那摞没批完的卷宗抱了过来。

海瑞靠在床栏上,一旁的海安给他垫了两个枕头,又给他披了件旧棉袍。

他接过卷宗,翻到前几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手指还是抖的,但比昨天好了些,能握住笔了。

杨继洲进来看见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部堂大人,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杨太医。”

海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药我喝了。你的针我也挨了。但我这些案卷,不批完,我心里放不下。心里放不下,你的药就白费了。”

杨继洲张了张嘴,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多年,见过不知多少病人。

可像海瑞这样的人,他头一次见。

王??站在一旁,看着海瑞靠在床头,一笔一画地批着案卷。

青布直裰还是那件,补丁还是那几个,只是人瘦了一圈,衣袍显得更宽大了。

属官们在外头的廊道里站着,谁也没走。

消息传出都察院,开始在南京城里传开。

南京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吏部、礼部,六部衙门的属官们都在议论。

“听了吗?海部堂病倒了。”

“怎么回事?”

“查案查的。正月初一到现在,天天熬到三更,昨天昏倒在签押房里了。”

“七十四岁了还这么拼,图什么啊。”

这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有点嘲弄。

但旁边一个老吏接了一句。

“图个心安。”

那人愣了一下,不话了。

消息从南京传到了北京,走了五天。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里接到奏报的时候,正和内阁诸臣议事。

奏报是南京户部转呈的,上面写着: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正月初七夜在都察院签押房批阅案卷时骤然昏厥,至今未醒。御医杨继洲诊视后报:积劳成疾,寒邪入体,年事已高,需长期静养。

万历看完了奏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内的大臣们都不话了,连申时行都放下了手里的票拟。

“朕知道了。”

万历把奏报放在御案上,声音很轻。

议事的朝臣们散了以后,万历还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嘉靖皇帝。

“祖父。”

万历望着手中这道奏报,声音有些发涩,“海瑞病了。七十四岁了,还在南京批案卷。”

乾清宫里很安静,只有殿外的风掠过宫墙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的声音在万历脑中响了起来。

“这种人,劝不住的!让他做吧!做不动的那一天,他自己会停!”

“朕想救他!”

“你已经给他派了太医院的御医。”

嘉靖的声音沉沉的,“而且他真正需要的,你已经给了。”

“什么?”

“让他有机会做事。”

万历沉默了一瞬。

“祖父的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

正月的北京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传旨——”

万历转过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张诚,“命太医院再选派两名御医,即刻启程赴南京,会同杨继洲全力医治海瑞。所需药材,不论贵贱,从内库支取。”

张诚躬身领命。

“另外——”

万历顿了顿,“告诉申先生,让他代朕写一封手诏给海瑞,就——卿年事已高,当为国惜身。”

张诚应了一声,退出了乾清宫。

万历站在殿门口,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

“他还不能倒。”

他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对嘉靖,还是在对自己。

南京城里,海瑞靠在床头,把手中的最后一份卷宗批完了。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放爆竹,零零星星的,时响时停。

正月还没过完,南京城的年味还在。

海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

“在。”

“明天——”

他喘了口气,“把徐作的卷宗调过来。”

王??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海瑞。

床上的老人靠在枕头上,白发散乱,面如金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部堂——”

“去吧。”

海瑞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转身出去了。

就在同一天,一份来自福建的奏报正沿着驿道一路往北,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奏报上只有几个字,却让收到它的兵部官员脸色骤变——

东南沿海,海贼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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