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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病倒的青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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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窗纸而过,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王??跪在地上,把海瑞的头托起来,手抖得厉害。

海瑞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来人!快来人!”

都察院值夜的差役们从各处跑过来,脚步声把签押房外头的廊道踩得咚咚响。

先进来的是一个老书吏,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抄了二十年的文书。

他一看见海瑞倒在地上的样子,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住。

“部堂大人!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帮我把他扶起来。”

王??和书吏一人托着海瑞的一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海瑞的身子软塌塌的,脑袋垂在胸口,白发散了一脸。

“先抬到值房里间的床上。”

老书吏在前头引路,差役们举着灯笼跟着,影影绰绰的光在黑黢黢的廊道里晃来晃去。

值房里间有一张木床,是平日里给值夜官员歇息用的。

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薄得能看见棉絮。

王??把海瑞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海瑞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茶渍,是刚才翻倒的粗茶留下的印子。

“快去请太医!”

王??扭头冲差役吼了一声。

“请哪个太医?”

“还有哪个太医!陛下特批驻扎在南京的那个!拿着都察院的关防去,就海部堂急病,让他即刻过来!”

差役拔腿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都察院里越去越远。

老书吏站在床边,看着海瑞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王大人,部堂大人这是——”

“积劳成疾。”

王??的声音沉沉的,“这些天他没日没夜地查卷宗,从正月初一到现在,天天熬到三更。七十四岁的人了,谁架得住这么熬?”

他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海瑞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

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些皱纹更深了,像是在脸上裂开的干涸河床。

老书吏叹了口气,转身去烧热水。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派驻南京的御医杨继洲,五十出头的年纪,一把山羊胡子已经花白。

他是万历皇帝特批驻扎南京的,专门照应海瑞身体的。

杨继洲背着药箱快步走进来,一看见海瑞的脸色,眉头就拧紧了。

他把药箱放在床边,伸手搭上海瑞的手腕。

指尖压在脉门上,一压就是好一会儿。

签押房里安静极了,王??和老书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杨继洲把左手换到右手,又把右手换回左手,反复切了好几次脉。

每切一次,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

王??忍不住问。

“积劳成疾,寒邪入体。”

杨继洲的声音很沉,“脉象细涩无力,是正气虚极之象。再加上他年事已高,这一次病势来得很凶。”

“凶到什么程度?”

杨继洲沉默了一瞬。

“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他自己。”

王??心里一沉。

杨继洲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海瑞的人中、合谷、足三里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又在药箱里翻出一丸回阳救逆的成药,用温水化开,一点一点往海瑞嘴里灌。

灌了半碗,海瑞的喉结动了一下,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但人还是没有醒。

“今夜我留在这里。”

杨继洲把药箱收好,“你们轮流在外面守着,每隔半个时辰进来添一次热水,用温毛巾给他擦擦额头和手。热度太高了,要先退热。”

当天夜里,都察院的属官们陆陆续续赶了过来。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萧崇业来了,他是前任被流放之后新补上来的,平日里跟海瑞只有公务上的往来,谈不上私交。

可他在签押房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没话,只是看着里间的门帘子发呆。

然后是南京都察院经历司的经历、照磨所的照磨、司务厅的司务,一个一个,来了十几个。

没人组织,没人通知,都是听到了消息自己赶来的。

这些人平日里跟海瑞并不亲近。

海瑞不跟同僚喝酒,不赴宴,不应酬,除了查案的时候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之外,几乎没什么交流。

可现在他们站在签押房外头的廊道里,谁也不话,就那么站着。

老书吏端着一盆热水从里间出来,看见廊道里站满了人,愣了一下。

“诸位大人——”

“部堂怎么样了?”

萧崇业第一个开口。

“还没醒。”

老书吏摇了摇头,“杨太医在里面守着。”

萧崇业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了一句:“部堂大人是真心办事的。”

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

没人接话。

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照磨,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夜过去,海瑞没有醒。

第二天正月初八,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进了签押房的窗子。

杨继洲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王??端了碗热粥进来,他摆了摆手,只喝了口水。

“怎么样?”

“热退了一些,但还是昏迷。”

杨继洲擦了擦手,“脉象比昨夜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弱。他这病,不全是因为受了寒。根子在心里。”

“心里?”

“郁结于心,久而成疾。”

杨继洲把银针一根一根从海瑞身上拔下来,“我给他切脉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心里压着太多东西。这些东西日积月累,把他的精气神都耗光了。这一次风寒只是个引子,就算没有这次风寒,迟早也会被心里的东西压垮。”

王??不话了。

他想起正月初一那天,海瑞对他的话——“我今年七十四了,这个年纪,还能活几年,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能查一个是一个,能办一件是一件。”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家的感慨。

现在想来,那不是感慨,是海瑞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杨继洲写好药方,递给老书吏,“去药铺抓药,文火煎两个时辰,早晚各服一剂。”

王??接过药方,亲自跑去抓药。

正月初八的南京城,药铺大多还没开张。

他敲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

抓了药回来,又亲自蹲在炉子前煎药。

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跑了。

火不能,了药力熬不出来。

他蹲在炉子前两个时辰,腿都蹲麻了,硬是没挪地方。

药煎好了,端到海瑞床前。

海瑞还在昏迷,牙关紧咬,药根本灌不进去。

王??急了,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嘴,让药汁顺着嘴角慢慢流进去。

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洒了一大半,好在还是喝进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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