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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三法司的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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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赵敬先,你可认罪?”

赵敬先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再是方才那个气度从容的五品郎中,而是如同一滩烂泥,浑身发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失去了。

“下官认罪——”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蚋,“下官一时糊涂,克扣了脚价银——”

“克扣多少?”

“四——四年共三千两——”

“三千两是总数。每一笔分别多少?”

赵敬先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

万历九年克扣五百两,万历十年克扣五百两,十一年克扣一千两,十二年克扣一千两。

每一年分几次克扣,每一次用什么名目做账,银子到手之后藏在什么地方,海瑞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但还是要让他亲口出来。

因为亲口了,就是认罪。

认了罪,就翻不了供。

接下来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二名受审的是南京工部主事钱光通。

他比赵敬先更难缠,一开始死不认账,坚称修城款项的账目没问题。

海瑞让人把实地勘测图纸铺在堂上,又把砖窑窑主带上堂来对质。

窑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承认钱主事确实通过亲戚的砖窑以次充好,用碎砖代替整砖,用石灰掺沙代替糯米灰浆。

钱主事这才认罪伏法。

第三名是南京刑部员外郎孙化。

他被控受贿枉法,私放死囚。

海瑞调出了刑部的案卷批语和狱卒证词,证明孙化在一桩命案中收受被告家属白银一百两,将死刑改为流放。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这些受审的官员被一个接一个带上堂来,有的认罪,有的狡辩,有的把责任推给下属,有的自己是被迫的。

但在海瑞那一摞摞账册、一份份证词、一张张图纸面前,所有的狡辩最终都土崩瓦解。

审讯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南京工部一名主事,不在海瑞弹劾名单上,但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将自己近三年经手的账册原本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浇上火油,点了一把火。

火光在夜空中蹿起来的时候,被海瑞预先安排在附近蹲守的差役当场发现。

差役踹开院门冲进去的时候,账册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几页残片。

那名主事被按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是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海瑞连夜赶到现场,站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前,弯腰捡起一片残页。

残页上还能辨认出几行字——“工部库银支取记录”、“经手人签名”的字样依稀可见,但其余的内容已经化为灰烬。

他把残页放在桌上,对闻讯赶来的刑部尚书陈道基了一句。

“烧账册的人,按大明律,罪加一等!”

陈道基看着那堆灰烬,又看了看海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在查案的时候,心思缜密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所以提前在每一个关键人物的住处外都布置了暗哨。

“海都御史,你怎么知道他会烧账册?”

海瑞看了他一眼。

“贪官被逼到绝路,要么跑,要么毁证据。跑是跑不掉的,城门早封了。那就只剩下毁证据这一条路。”

他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道基没有追问。

他忽然意识到,海瑞在琼山待了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一定反复复盘过当年在应天巡抚任上失败的原因,把贪官们可能使出的每一种手段都想透了。

他不是在与一个对手下棋,他是在将整张棋盘都提前看得清清楚楚。

审讯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后,三法司将审理结果呈报京城。

九十七名被弹劾的官员,八十五人罪证确凿,十二人尚有疑点需进一步核查。

附在审理结果后面的,还有海瑞亲手写的监审意见,字迹硬得像刀刻,每一页都列出了具体案情、对应律条、拟判建议,条理清晰,引据准确,没有任何一处含糊其辞。

并且所写内容全部在大明律上载有明文,让在场一众官员无不敬服。

几天之后,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审理结果,提笔批了最终裁决:三十人抄家流放,六十五人革职拿问,两人降级留用。

朱笔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张诚递来的消息,张鲸还在称病,内阁里申时行还在既拖又顶着。

批复完毕的审理结果发回南京的那天,南京城下着蒙蒙细雨。

海瑞在奏报末尾又附了一句话——“南京贪风积弊十几年,非一次会审可清。查漕运便牵连户部,查城垣便牵连工部,查刑名便牵连三法司,根源在于上下勾连、内外勾结,已成盘根错节之势。臣请继续深挖。”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才下笔。

换了别人,一次查出九十七个贪官,足够交差了,也足够在朝堂上争得功名。

但海瑞不是来交差的,他是来拔根的,根拔不干净,用不了几年新的贪官就会像野草一样再次疯长。

万历看了这句话,提笔批了两个字。

“准奏!”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的试点要保,漕运的命脉要通,南京的摊子不能乱。

他把目光投向案头另一份奏疏,是吏部尚书杨巍递上来的,的是南京各衙门因海瑞弹劾导致大量官员出缺,部分衙门公务堆积,提请尽快补缺。

“张诚!”

“奴婢在!”

“传旨吏部——南京各衙门出缺严重,着吏部三日内主持九卿会推拟定补缺名单,内阁和都察院负责监督核查。告诉他们,补上来的人,身家要清白,来历要清楚,别把京城里的毛病带到南京去。”

“朕不想南京的事情再重演一遍。”

张诚躬身应是,转身往外走。

“等等!”

张诚停住脚步。

“告诉申时行,南京的官缺可以补,但海瑞的差事不能停。谁要是想借补缺的机会往南京塞人、堵海瑞的嘴,让他先想想那三十个抄家流放的。”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伺候万历这么久,他听得出来,万岁爷这话的时候,语气之中的冷漠,这是真的被寒心了。

与此同时,南京城的街头也在这蒙蒙秋雨中泛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波澜。

审讯结果传到民间之后,南京城的百姓奔走相告。

有人把海瑞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门口,被差役劝了下来,海部堂不喜欢这一套。

但百姓不管,他们只知道,那些平日里骑在头上的贪官真的被拿下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没有一个漏网。

被抄家的官员宅邸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胆大的朝着门里啐唾沫,骂一声“活该”。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被押上囚车的时候,有的面色灰败,有的哭爹喊娘,有的瘫在囚车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南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着同一句话——“海青天不是来做官的,是来算账的。”

而在都察院衙门对面的一间茶馆里,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另一件事。

为首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布商,姓徐,在南京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从织布作坊做到布庄,又从布庄做到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布商,几十年间供应了无数批宫用布匹,账面上是赚了银子,可真实的光景只有他自己清楚。

“听海青天连户部的账都能翻出来,咱们那些陈年烂账,他能不能管?”

一个年轻的布商低声道:“管是能管,可咱们敢告吗?南京供应机房那边欠的不是一两年的银子,是十几年的烂账。告赢了,银子兴许能要回来。告不赢,咱们这些人日后还怎么在南京做生意?”

老徐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盏,目光穿过雨幕,在都察院衙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他在南京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经历了十二任南京供应机房管事太监,每一任上来都笑着“欠款会还的”,然后拖到任满走人,烂账又留给了下一任。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我等了十二年了。”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十二年的账,也该清一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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