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三法司的刀(1/2)
万历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把戏的冷淡。
有时候,万历会忍不住去想:他手中这皇权,究竟是什么?朝堂之上人人挂在嘴边的大局,又究竟是什么?百官奏疏里口口声声的百姓,究竟是谁?皇城之外那些衣衫褴褛、命如草芥的流民,又究竟是谁?
亲政这三年多,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置下来,一个又一个人从他眼前消失,从朝堂上退场。
难道他们全都错了?
也不尽然。
或许有些人,不过是站在了不该站的位置,了不该的话。
未必存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只是时机不对、立场不合,便被各种各样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一步步推到了那个地步。
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错处,百口莫辩。
他站在那里,便已然是错,和他本人是什么样的人、怀的什么心,其实没有半分关系。
可这天下的事,什么时候又真的分得清对错?
黑与白之间,从来都是一大片不清道不明的灰。
他端坐在这张龙椅上,日复一日地批折子、见朝臣,看似乾坤在握,天下尽在掌中。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哪是什么执掌乾坤,不过是在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里,揣测着每一个人藏在袖中的暗手罢了。
现在,南京的事情,张鲸在等,南京的人也在等。
等京城的反应,等内阁的态度,等言官的风向。
等来等去,无非是在等一个信号——到底有没有人,能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替他们上话。
“那朕就给他们一个信号。”
万历把一份圣旨递给张诚,“六百里加急,发回南京!让三法司立刻会审,不必等京城的消息!告诉他们——朕等着看结果!”
十月十二,南京城飘着细雨,刑部衙门大堂内外灯火通明。
南京刑部尚书陈道基坐在正堂主审位上,左侧是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辛自修,右侧是大理寺卿曾同亨。
三位主审官品级都不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们身上。
大堂左侧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面前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卷宗,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
此人正是海瑞,此刻正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列席监审。
短短七个多月,海瑞对南京官场的贪腐积弊已是深有体会。
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勾连、彼此遮掩的默契手段,他看得越多,心底便越凉上几分。
正因如此,面对这次三司会审,他从一开始就不再相信南京的官员了。
这些人官官相护,一层护着一层,层层叠叠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没有穿官服,用他自己的话,监审本就不是审案,而是看审案的人有没有审对。
既然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么穿什么,并不重要。
但堂上没有人敢忽视这个穿着旧布袍的老头。
陈道基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带南京户部郎中赵敬先——”
赵敬先上堂的时候,穿着五品官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表情。
他走到堂前站定,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仿佛来赴的是一场诗会。
“下官赵敬先,见过三位大人。”
陈道基看着案上的弹章副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倨傲的五品郎中,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南京做了一年多的刑部尚书,见过的贪官不少,但像赵敬先这样死到临头还端着架子的,还真不多。
“赵敬先,海都御史弹劾你克扣漕粮脚价银三千两,你可认罪?”
赵敬先面不改色。
“回部堂大人,此乃捕风捉影,子虚乌有。海都御史到任不过数月,对南京漕运之事并不熟悉,只听几个船夫的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下官在户部任职三年,经手的漕粮账目笔笔清楚,从未克扣过一两脚价银。”
他完,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海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海瑞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在翻面前的那摞卷宗。
陈道基又问:“你账目清楚,可海都御史的弹章中附了一百二十七名漕运船夫的画押证词,都从未领到过足额的脚价银。这你怎么解释?”
“船夫的话不可信。”
赵敬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些船夫都是刁民,平日里就喜欢闹事。朝廷给多少脚价银,他们都不够。今年不够,明年还不够。部堂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调户部的账册,下官可以保证,每一笔脚价银的支出都有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毕竟账册是他自己做的,三年来每一笔支出都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算海瑞查出几处对不上的数字,他也能用“漕运损耗”四个字搪塞过去,因为漕运损耗本来就是正常现象,朝廷有定额,定额之内不算贪墨。
陈道基正要让人去调账册,海瑞忽然开口了。
“赵郎中。”
三个字,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赵敬先转过身,对上海瑞的目光。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眼角堆满了皱纹,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能把人看穿。
“你账目清楚,那老夫问你几个问题。”
海瑞从茶几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万历九年三月,漕粮一批从镇江起运,共一万二千石。按张家湾水兑粮米定例,每石脚价银八分,合计九百六十两。你的账上写的是九百六十两,分文不差。”
他把账册放在茶几上。
“但老夫查过镇江府的起运记录,同一批漕粮,起运时实际装船是一万四千石。多出来的两千石,镇江府的脚价银是按每石八分支付的,银子出了镇江府库,到了南京户部就不见了。赵郎中,这两千石的脚价银,共一百六十两,去哪儿了?”
赵敬先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镇江府的记录可能有误——”
“镇江府的起运记录有镇江知府衙门盖章,经漕运总督衙门审核备案,不可能两方同时有误。你镇江府的记录有误,那你南京户部的记录呢?你的记录上写的是装船一万二千石,可船运到了通州,通州仓场衙门与押运官员、卫所旗丁三方共同核验的接收记录写的是一万四千石。”
海瑞又从茶几上拿起两份文书,都是盖了官印的正本。
“我问你,装船一万二千石,到了通州变成一万四千石,中间多出来的两千石是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赵郎中你会生粮食?”
堂上安静了一瞬。
赵敬先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抽搐,之前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
陈道基接过那两份文书,对照着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敬先。
“赵郎中,这两份文书你可有话?”
赵敬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出一个能圆得过去的法。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越是想不起来心里越急,越急就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他经手的账目做了三年,每一笔都精心设计过,按理不该有任何破绽。
但他没想到海瑞会直接调镇江府的起运记录和通州仓的接收记录来对照。
这三份记录分开看,每一份都天衣无缝。
但放在一起对照,装船数字和接收数字一致,中间经手的南京户部记录却凭空少了两千石——那两千石脚价银的去向,不言自明。
“这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整个人颤颤巍巍的道。
“这是手下人经办有误,下官失察——”
“手下人?”
海瑞又翻开一本账册,是他让王??带人从南京户部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始流水账。
账页泛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收支都有经手人签名画押。
“万历九年三月这批漕粮的脚价银,经手人签名是你赵敬先本人,不是手下人。你的字迹,老夫认得,这笔迹和你历年在户部任职时所写的公文一模一样,你想赖也赖不掉。”
他把账册放在茶几上,又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按着一百多个红手印。
“一百二十七名漕运船夫的证词,每个人都三年来从未领到足额的脚价银。他们不识字,不会写字,但他们会画押。每一个手印都是他们自己按的,老夫亲自盯着他们按的。”
他看着赵敬先,一字一句问道。
“你船夫的话不可信,他们是刁民。可这些刁民都是我大明的百姓,他们三年没拿到足额的血汗钱,却还在运河上拉纤撑船,替朝廷运粮。他们要是真刁,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赵郎中,你和他们相比,到底谁更刁?”
这话问得极平静,没有拔高音量,没有拍桌子瞪眼,就是看着赵敬先,一字一顿地问。
赵敬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站在堂上,膝盖开始发软,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官袍,顺着脊背往下淌。
刑部尚书陈道基看着赵敬先那双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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