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空袭(1/1)
四个孩子心里其实都没意见。
谷胜男嘴上还硬撑着嘟囔“也就勉强凑合”,转头却熬夜给禹航缝了副厚实的棉护腕,说他上前线用得上;禹航话不多,天天早早就扎进谷家,劈柴运粮的重活抢着干,看着谷胜男的眼神亮得发烫。
谷俊宇虽总被范如花怼得脸红耳赤,可算粮草账时总悄悄多备一份她爱吃的蜜枣;范如花嘴上凶得厉害,转头就把他管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漏项错处都给补了个遍。
谷大仓也不折腾那些虚礼。如今徐州城外大军云集,战壕修到了近郊,津浦线上军车昼夜不停,战事一触即发,哪有心思讲排场。他就在本家胡同后头寻了处小巧的四合院,东西两院隔开,正好给两对小两口各住一边,离得近也好照应。
婚事办得极低到。没发大红帖子,没请鼓乐戏班,甚至连街坊邻居都没惊动,只请了禹辰保、范文同等几个过命的老兄弟,在后院摆了三桌薄酒。喜服就是新做的两身粗布衣裳,拜堂也省了大半流程,新人给长辈敬一碗酒,就算礼成。
席间禹辰保还揪着旧话打趣:“我说谷大仓,你这可真是空手套白狼。娶儿媳妇嫁闺女,就出三桌酒,连彩礼嫁妆都省了?”
谷大仓端着酒碗哈哈大笑,碗沿一碰脆响:“等打跑了小鬼子,我给你俩补十桌满汉全席!如今这世道,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凑成一家人,比什么金银嫁妆都金贵。”
范文同端着酒叹了口气,点头道:“也是。这年头,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能成个家,有个照应,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喜酒刚散,院里还飘着残酒气和红纸的碎屑,夕阳斜斜搭在院墙上,染得一片暖红。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比晚风还快。
先是城头上凄厉的防空警报猛地拉响,“呜——”的声音割碎了傍晚的宁静。紧跟着就是嗡嗡的飞机轰鸣声,黑压压一片日机从东边云层里钻出来,顺着城墙根就扑了过来。
“卧倒!”谷大仓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吼声刚落,第一波炸弹就砸了下来。“轰隆——”几声巨响震得房梁掉灰,街对面的铺子瞬间腾起冲天的火光,哭喊声、叫骂声、房屋倒塌声瞬间炸开,混作一团。
城墙上的防空机枪紧跟着响了,“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一片,曳光弹拖着暗红的尾巴往天上窜,可日机飞得高,子弹擦着机腹过去,半点用都没有。飞机翅膀一歪,又是一串炸弹落下来,城里四处起火,烟柱卷着火星往天上冲,连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院里一时乱了一瞬,又很快稳下来。禹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子往前倾:“爹,谷伯父,我得回城防阵地!”话音没落人已经往门口冲。谷胜男一把抄起墙根的担架绑带,抹了把脸就跟:“我带民兵队去救人!街上肯定有不少被炸伤的!”
谷俊宇脸色还有点发白,却死死攥着怀里的粮库账册,咬着牙道:“城西粮库挨着民居,万一火星飘过去就完了!我得去看着!”
范如花已经拎起了廊下的两只木桶,语速又快又稳:“我跟你去,带几个人泼水隔火!”
谷大仓站在院门口,望着满城的火光和乱窜的人影,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还有头顶徒劳作响的机枪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场徐州大会战,从今天这顿喜酒开始,就实打实烧到家门口了。
空袭的余烟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沉下去,天刚蒙蒙亮,徐州城就浸在一片灰扑扑的烟尘里。
街道两旁的铺子塌了大半,烧焦的房梁斜斜插在瓦砾堆里,街面上散落着炸碎的木片、撕破的衣裳,还有没燃尽的火头冒着缕缕青烟,混着尘土和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墙根下、巷口处到处是哭声,受伤的百姓躺在地上呻吟,没了家的老人孩子蹲在瓦砾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塌掉的房子。
城里早早就乱了。家境殷实的人家头天夜里就开始收拾细软,雕花的樟木箱摞上马车,太太小姐裹着围巾挤在车上,家丁赶着车往西门外涌,都是往南逃的——南边仗还没烧过来,还能躲一阵。好些商铺直接上了门板,掌柜的卷着账本带着伙计就走,连货都顾不上收。
穷苦人家就没了主意,守着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哭,手里攥着半袋粗粮,不知道该往哪去。逃吧,没盘缠没去处;不逃吧,谁知道下一波炸弹什么时候落下来。街面上人流乱哄哄的,往东的往西的,撞在一起又互相骂,乱成一锅粥。
谷家大院的门大开着。谷胜男带着民兵队天不亮就上街了,抬着担架把受伤的百姓往临时医馆送,裤腿上溅满了泥和血,额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流,也顾不上擦。谷俊宇和范如花守在城西粮库,带着人用湿土压住库边的火星,清点被炸塌的围墙,正合计着怎么修补才不耽误存粮。禹航天没亮就回了城防阵地,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跟谷胜男说。
谷大仓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上逃难的人流和狼藉的街道,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凉透了都没点上。跟随他二十多年的牛管家低声问:“老爷,咱们要不要也预备预备?真要是城防吃紧,家眷先往南边撤?”
谷大仓摇了摇头,目光沉得像城外的战壕:“撤什么撤。百姓都在这儿,咱们往哪撤?粮食在这儿,伤兵在这儿,徐州守不住,往南跑也跑不远。”
他顿了顿,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声音沉而有力:“吩咐下去,腾出后院的空房,收留没家的老人孩子。厨房全天开火,熬粥给逃难的百姓喝。这节骨眼上,咱们谷家,不能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