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少女思春(2/2)
聊起家乡风情时,两人更是投机。说铜山的蜜枣甜得粘手,说丰县的牛蒡脆生生,说微山湖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说徐州城巷口的辣汤就着煎包最是对味。一口地道的乡音你来我往,聊得热火朝天,倒把旁边的孟班主、丁继忠全晾成了摆设。
丁继忠每日里都蔫头耷脑的。
收拾摊子时,他远远瞅着师妹跟谷大仓并肩走在街面上,师妹仰着脸笑,谷大仓侧着耳听,俩人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他嘴撅得能挂个油壶。耍把式也没了精神,时常走神,铜锣都能敲错点子,好几次被孟班主拿烟袋锅敲脑袋。
有回趁谷大仓还没来,他憋红了脸凑到张北燕跟前:“师妹,咱……咱就是跑江湖卖艺的,人家是堂堂督军,不是一路人。你别……别陷进去。”
话没说完,就被张北燕狠狠瞪了一眼,手里红缨枪往地上一拄,“当”的一声响:“卖艺的怎么了?督军也是徐州出来的!英雄不问出处,你懂什么!有这功夫瞎琢磨,不如多练两套把式,省得遇上地痞还得我出头。”
丁继忠被噎得满脸通红,蹲回墙角画圈圈去了。
孟班主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圈一圈圈飘上天,全是叹息。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明白?徒弟这心,早跟着人家飞远了。可云泥之别,哪是那么好跨的?人家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自家徒弟不过是江湖卖艺的丫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可张北燕这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也是白劝。
他只能磕了磕烟袋锅,暗自叹气:冤孽,真是冤孽。
日子一长,这饭后的闲逛,竟悄悄从四五个人缩成了孤男寡女两个人。
孟班主上了年纪,经不住日日熬到深夜,收了摊子便赶着回四合院,就着油灯擦擦枪杆、补补缀了补丁的蓝布场子,总说“年纪大了骨头脆,熬不动夜,你们年轻人去逛吧”。丁继忠起先还硬着头皮跟着,可次次都像根杵在旁边的木桩,师妹跟谷大仓从街市杂耍聊到江湖旧事,从徐州老家聊到军营风光,他半句都插不上嘴,反倒衬得自己多余。几回下来,他也泄了气,任凭张北燕怎么挤兑他“胆小怕见人”,都推说要留在院里加练功夫,蹲在墙根耍得红缨枪呼呼生风,枪头扫得黄土乱飞,也不知是跟谁较劲。
到最后,每日收摊,便只剩谷大仓带着张北燕,慢悠悠地在街上晃。禹辰保和孟铁拳远远跟在身后十步开外,不凑近,也不落下,活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吃完饭不再是各回各处,俩人顺着南关正街一路荡过去。逛到卖糖画的摊子前,张北燕盯着木板上金灿灿的大龙糖画挪不开眼,谷大仓便摸出两个铜板拍在案上,让师傅转个最大的龙形,递到她手里。她咬着糖画,甜得眯起眼,叽叽喳喳跟他念叨,小时候在徐州赶庙会,为了抢糖画跟丁继忠打了一架,把他鼻子都打出血了。谷大仓听得哈哈大笑,顺手又给她买了个泥捏的小战马,赭红色的,扬着蹄子,跟他当年骑的那匹有几分像。
逛到黄河渡口的土坡上,就并肩站着看落日。橙红色的太阳沉进浑黄的河水里,把浪尖都染成了碎金。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带着点黄沙的味儿,张北燕的马尾被吹得晃来晃去,侧脸映着落日的光,绒毛似的碎发贴在额角。她会突然扭过头,眼睛亮闪闪地问:“谷大人,你当年在徐州,也常去微山湖看落日不?”
谷大仓便叼着根狗尾巴草,跟她扯当年在湖边的荒唐事。把偷爬人家瓜田被看瓜老汉追得跳湖,说成“潜入敌营侦察地形”;把跟村里半大小子打架打输了躲在芦苇荡里,说成“野外潜伏训练”。吹得天花乱坠,自己都快信了。
他是真觉得松弛。在督军府,他是谷督军,要端着架子拿捏分寸,要想军务粮饷,要应付北京理藩院的扯皮,半分错不得。可跟张北燕在一块儿,不用端着,不用装着,想吹牛就吹牛,想骂街就骂街,就像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徐州老家,当个没心事的混小子。舒服,自在,所以总也记不住时辰。
等反应过来,天早就黑透了。街市上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路边挂着的红纸灯笼晃着昏黄的光,连打更的梆子都敲过了二更。他才一拍大腿:“哎哟,光顾着聊了,都这时候了!走,送你回院子。”
送四合院门口,张北燕蹦蹦跳跳地往里跑,跑两步又回头,挥着手里的泥战马:“谷大人,明儿你还来啊!”
“来!”谷大仓笑着应一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督军府走。
府里的上房,灯总还亮着。周冠英坐在灯下捻着佛珠,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边上的丫鬟都困得直打盹。见他推门进来,她也不多问,只吩咐小丫鬟去厨房热碗莲子粥,淡淡一句:“今儿又晚了。”
“嗨,碰见老乡聊得投机,没留神时间。”谷大仓打个哈哈,脱了长衫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心虚,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周冠英接过帽子挂在衣架上,指尖轻轻蹭过帽檐上沾的一点糖霜,没抬眼,也没再追问。只在他低头喝粥的时候,静静看了他一眼,佛珠捻得快了些。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沙沙响,没人说破,可人人都心里有数。督军这些日子,是越来越恋着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