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喋血大洋(2/2)
荷兰官吏绕着甲板粗略巡查一圈,望见船上悬挂的日本旗帜,又见一众船员样貌混杂,没有过多深究。只是反复告诫,劳工上岸必须登记备案,随后便登小艇离去。
危机暂时平息。
谷大仓并未急于立刻上岸。三宝垄华人众多,可荷兰殖民当局对华人管控严密,贸然四处打听极易走漏风声。
他想起临行前华商提供的线索,本地唐人街有一处杂货商行,负责人乃是联络受难侨民的关键接头人。
谷大仓唤来两名心思缜密、身手出众的巡警,换上普通短衫,混入码头往来人群,前往唐人街寻找商行。
等待消息的间隙,冯辉忧心忡忡走到谷大仓身旁:“总办,此地荷兰军警遍布,一旦咱们营救难民的消息泄露,码头炮台、岸上驻军顷刻便能合围我们,退路十分凶险。”
谷大仓望着岸上成片郁郁葱葱的椰树,神色冷静:“风险我心里清楚。可无数同胞正在受罪,既然千里迢迢抵达这里,肯定不能空手回去。”
三宝垄码头看似繁华,可眼底所见一幕幕景象,令人心口发堵。
几名华人挑着货担赶路,不慎冲撞一名荷兰巡警。不等华人赔罪,巡警抬脚狠狠踹在那人小腹。挑夫当场摔倒在地,筐子里的蔬果滚落一地。
周边华人路人纷纷驻足,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能远远观望,脸上满是隐忍与惶恐。
不远处,一处香料货栈门口,荷兰庄园管事挥舞皮鞭,呵斥几名华工加快搬运速度。鞭子噼啪落在皮肉上,响起刺耳声响。劳工只能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反抗,稍有迟缓便是一顿毒打。
街边摆摊的华人小贩,还要按时向殖民官吏缴纳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稍有拖延,货物直接被粗暴没收。
此地华人世代在此谋生,勤恳劳作,却始终低人一等。荷兰人肆意欺凌,官府律法从来偏向殖民者,受了委屈申诉无门,大多只能默默忍下苦楚。
冯辉站在谷大仓身侧,望着岸上一幕幕惨剧,拳头不自觉紧紧攥起,低声叹道:“平日里只是听闻南洋华人处境艰难,亲眼见到,才晓得这般屈辱。”
天色擦黑,码头喧嚣渐渐褪去,荷兰巡警陆续归岗,街巷只剩零星灯火。
两名外出打探的巡警顺利寻到接头商号,带回了本地华人领头人——陈老倌。
陈老倌年近五十,半生漂洋过海扎根三宝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脊背早已被乱世和洋人的欺压压得微微佝偻。他做事谨慎老练,是唐人街公认的主事人,手里攥着本地数千侨民的生计安危。
为避人耳目,谷大仓不带多余人手,只携冯辉一人,换了一身朴素布衣,随陈老倌钻进唐人街幽深狭窄的巷弄深处。
巷子两边尽是低矮破旧的木屋,灯光昏暗,死气沉沉,半点商铺闹市的生气都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屏息隐忍,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招惹洋人。
一路行至陈老倌的僻静私宅,关好门窗,隔绝外界耳目,陈老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谷大仓深深一揖:“谷总办,我早收到国内华商捎来的密信,知道您跨海冒死而来,要救我们这些苦命人。三宝垄数万华人,总算盼来一线活路了。”
谷大仓伸手扶起他,语气沉稳:“陈老先生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只为救人。你如实说,近来荷兰人,到底把大家逼成什么样了?”
一句话问出口,陈老倌眼眶瞬间泛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悲愤,彻底绷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字字泣血,尽数道出近日惨状:“总办您是没亲眼看见,这半年荷兰人彻底疯了!”
“先前只是苛捐杂税层层加码,摆摊要税、挑担要税、种地要税,连我们华人烧香祭祖,都要交香火税!但凡有一文钱交不齐,轻则抄家扣货,重则鞭打坐牢。”
“可这几日,规矩全改了!”
“荷兰当局下了死令,不准华人私自聚居、不准私下经商、不准聚众走动。白天不准扎堆说话,夜里亥时之后,华人一律不准出门,违者直接开枪射杀,根本不问缘由!”
陈老倌声音发颤,攥紧的双手青筋暴起:“周边大小种植园里的华工,更是惨绝人寰。”
“从前只是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如今洋人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屠戮。干活慢了要杀、生病偷懒要杀、敢辩解一句也要杀。日日有人累死、打死、病死,尸首直接扔进大海喂鱼,连块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更狠的是,洋人开始大肆抢掠华人积蓄!不少几代攒下家底的商户,一夜之间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店铺查封、家产抄没,男的拉去矿山做苦役活活累死,女的被洋人掳走糟蹋,孩童流落街头无人收留。”
“我们在这里世代安分守己,勤恳谋生,从不惹是生非。可在洋人眼里,我们华人命如草芥,猪狗不如!”
“前些日子有十几个年轻后生实在忍不下去,偷偷抱团想要逃去别的港口,结果刚出海就被荷兰快艇截住,无一活口,尽数沉海!”
说到最后,陈老倌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没人敢反抗,没人敢告状,更没人敢求救。朝廷不管我们,官府忘了我们,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在异国他乡,任人宰割,求告无门啊……”
狭小的屋内一片死寂。
冯辉听得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胸口堵得发闷。
谷大仓沉默伫立,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平和,只剩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怒火。
岸上亲眼所见的欺凌,加上陈老倌口中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泪惨状,彻底让他认清了南洋华人的绝境。
他们不是流离失所,是任人屠戮、无路可活。
良久,谷大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陈老先生放心。朝廷不管,我管。官府不救,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