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同胞受难(2/2)
他操着一口别扭厚重的闽南腔,语速又急又沉,句句都是大实话,听得周遭众人纷纷沉默:“大人,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事,真的不是有心就能成的!南洋远在万里重洋之外。荷兰人在那边有兵舰、有炮台、有驻军,领事馆、总督衙门全都怕惹洋人,宁愿装聋作哑,谁都不敢吭一声。”
“省里大官、朝廷重臣都不敢管的事,你一个徐州巡警,怎么管?”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酸涩,声音发颤,字字扎心:“我一路从泉州、福州、上海一路求过来。府台说海域太远,鞭长莫及。道台说涉外纷争,不敢擅专。总督说邦交为重,不宜生事。所有人都在推,所有人都在躲!”
“别说你只是地方巡警,就算是沿海总兵、水师将领,没朝廷圣旨、没总理衙门公文,也不敢私自驾船下南洋,那是越权、是私启外衅、是祸灭九族的大罪!”
茶商盯着谷大仓,满脸无力:“大人,近海救人,听着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万里海路风浪凶险,洋人的兵船四处巡弋。咱们没有远洋大船,没有水师护航,没有朝廷名分你一个地方巡警,想去南洋护侨,比登天还难!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旁边所有客商、船老大全都默默点头。茶商的话,难听、残忍,但句句是真。
晚清这世道,规矩就是如此:百姓受难可以,官员多事不行;洋人杀人可以,大清官民敢还手就是错。
所有人都看着谷大仓,等着他知难而退、顺势作罢。
可谷大仓听完这一通冷水,脸上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难,是真的难。险,是真的险。
可越是没人敢做,越说明这件事该他来做。谷大仓盯着茶商,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强硬:“你说的难处,我都懂。万里大海、洋人军舰、朝廷规矩、文官弹劾,我比你更清楚。但我只认一个理。洋人屠我同胞,我若闭眼,便是同罪。庙堂弃我子民,我若旁观,便是苟活。我是徐州巡警总办,管的是地面安稳,护的是华夏百姓。朝廷不护,我护!大官不管,我管!”
最后,他看向浑身呆滞的闽南茶商,一字一句道:“登天虽难,我偏要登。你家人的命,南洋数万华人的命。我谷大仓,接定了。”
满堂寂静。
所有人看着这个身穿巡警制服、出身草根的年轻人,一时间无人言语。
谷大仓心意已决,当夜拟好电文,直发两江总督府。
电文内容简练,只求端方默许徐州筹备近海接应,收容南洋归国难民,顺势办理护侨事宜。
江宁,两江总督衙门。
端方深夜捏着电报,凑在煤油灯下,逐字看完,满脸匪夷所思。
执掌两江多年,他见过贪功冒进的,见过胆大妄为的,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
历朝历代,从无地方官员远赴重洋、出海救侨的先例。海外华民,向来自生自灭,朝堂从不插手。谷大仓这一出,在他眼里,和痴人说梦无异。
端方提笔,只回了短短五个字:“你在哪喝的?”
电报传回徐州。
谷大仓见了回信,神色平静,再次回电,字字笃定:“卑职未曾饮酒。侨民遭屠,举国漠视。此事不为功名,只求救人,心意已决。”
端方收到第二封电报,终于确定,谷大仓不是一时糊涂,是铁了心要做这件没人敢碰的事。
他摇头无奈大笑:“谷大仓啊,你要是有这个能耐,你就是总理大臣了!”
他压根就不信谷大仓能办到这个事,于是最终批复:“你要是自己有能耐去,我装瞎。要钱没有,要船没有,要权没有。”
谷大仓回电:“那你有啥?”
端方回复:“我有大耳光子,你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