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玄黄正阳楼(1/2)
在这片永恒的幽暗之中,萧禹一步步地向前走去。他的脚步声被那无尽的虚空吞没,没有一丝回响。
四周那浩瀚如星海的虚空之力,便如同感应到了主人的降临一般,缓缓地朝着两侧让开,为他让出了一条幽深而孤寂的道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被重重封印镇压着的虚空牢笼。
而牢笼之中,困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萧禹几乎已经快认不出来的老人。
从前的他,是坐拥四海的大乾天子。他高踞在那金銮殿上,龙袍加身,双目如电,一言可令山河变色,一怒便要血染朝堂。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一代帝王的唯我独尊与高高在上,曾是压在这天下亿万生灵头顶沉甸甸的一座山。
可此刻,那座山塌了。
瘫坐在地上的,只是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罢了。
他那一身曾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龙袍,此刻早已破碎不堪,灰败地挂在身上,如同一块抹了又洗、洗了又烂的破布。
他那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是枯瘦得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朽木,蜷缩在那一团冰冷的光晕里。
他连站,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因为在强行催动那些消耗寿元的秘术之后,他那具被无数天材地宝滋养了数百年的肉身,早已在那接二连三的燃烧之中被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掏空了。
现在的他,体内空空荡荡,连支撑起自己这幅皮囊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他的眼睛,也已经花了。
那曾经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双目,此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萧禹走来的方向,眯着眼,用力地辨认着。
那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年轻而挺拔的轮廓,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利剑。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正朝他走来的年轻人,是谁。
就是这个人在那最后一刻绝了他的生路,毁了他的根基,雕刻了他几百年的心血,夺走了他那费尽了千辛万苦、倾尽了整个大乾朝廷底蕴才终于炼成的、已经跻身先天神器之列的大乾皇宫。
这个人的模样,他就是化成了灰,也绝不会认错。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老皇帝面对着这个将他一手推入深渊的仇人,却没有像寻常人那样面目狰狞,也没有破口大骂,将满腔的恨意都倾泻出来。
他反而是极力地、费力地撑起自己那破败不堪的身躯,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卑躬屈膝的姿态,朝着萧禹缓缓地弯下了他那曾经如钢铁般挺直的脊背。
“阁下……。”
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如同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心翼翼的讨好。
“之前……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的强大,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是老朽唐突了阁下,冒犯了阁下,是老朽的过错,是天大的过错……”
他着,那枯瘦的、布满褶皱的双手,竟是颤抖着朝萧禹拱了拱手。那动作里,哪还有半分当初那金口玉言、君临天下的影子。
“如今,老朽已经成为了阁下的阶下之囚,生死皆在阁下的一念之间。老朽认命了。”他一边,一边喘着粗气,“只是老朽斗胆……斗胆恳求阁下,能够给老朽一个改过自新、为阁下效犬马之劳的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已然蓄满了浑浊的泪水,那泪水顺着他枯槁的脸颊蜿蜒而下,将他那灰败的面容糊得一片狼藉。
“老朽可以主动将炼化那太极天宫的法门,完完整整地告知阁下。虽然老朽知道,以阁下的无边神通,要自行炼化它,怕是也用不了多少时日,可是……可是老朽这法门,终究能替阁下您省下一些不必要的时间与和尚。”
“而老朽的这具残躯里、这脑海之中,还存放着大乾朝廷数万年来一代代积累下来的无数强大的修炼之法,还有这大乾世界埋藏了千百年的所有秘密。这些,老朽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尽数奉献给阁下!”
他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仿佛是要用尽自己最后的气力,将那求生的欲望全部宣泄出来:“只求……只求阁下能够高抬贵手,饶了老朽这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老朽从今往后,便是阁下您最忠诚、最卑贱的仆人!老朽在此向天起誓,永远效忠于阁下,绝不会有丝毫的反抗之心!”
“倘若……倘若阁下您仍旧不放心,那也简单。”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地卑微,卑微得几乎要低到那尘埃里去,“您可以在老朽的灵魂之中种下一道禁制。从今往后,老朽的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老朽的每一丝念想,都逃不过您的掌控。这般,阁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这一番话,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将他自己压低到了土里,将萧禹捧高到了天上。
若是让外面那些大乾朝廷的官员们看到眼前这一幕,怕是打死他们都不会相信——这个蜷缩在虚空牢笼之中,卑微到了尘埃里,把自己的一切,连同尊严、连同秘密、连同那一身帝王的骨头,都统统出卖了个干干净净,只为求那一条活命的老人,竟会是那个叫他们畏惧了几十年、连做噩梦都会梦到的老皇帝。
若是寻常人,面对眼前这位曾经的帝王如此低声下气、掏心掏肺地投诚,怕是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心动,真会考虑一下对方的建议。
毕竟,这可是一座活着的、会移动的宝藏库啊。
可萧禹,却只是在心里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他早已给眼前这个人,定下了必死的命运。
这种人,才是这世间最可怕、最危险的东西。
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一切。
这样的一个帝王,甚至能够跪在自己的仇人面前痛哭流涕、摇尾乞怜。他没有自尊,没有伦理,也没有任何底线。
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答应,什么都可以抛弃。
可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地危险。
现在他为了换一条活路,什么都肯应承,什么都肯交代。
可一旦给他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让他喘过了这口气,让他那残缺的身躯稍稍恢复了几分,那他必定会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反扑回来,狠狠地报复。
萧禹这一路行来,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他太清楚不过,像老皇帝这样的毒蛇,是绝对养不熟的。
与其留着一个时时刻刻都盘算着反咬一口的祸患在身边,还不如趁着现在,一了百了。
无论他此刻能够提供多少价值,都远没有他死了能够提供的价值多。
这念头在萧禹心中一闪而过,如同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甚至没有再多一个字的废话。
那悬浮于他周身的昆仑镜,镜面之上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刺目到了极点的、冷冽到了极点的光华!
那无穷无尽的虚空之力,如同感受到了主人那凛冽到极点的杀意,霎时间便化作了一场能够将一切都撕成碎片、碾成齑粉的虚空风暴!
那风暴无声无息,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颗星辰的恐怖伟力。它将那蜷缩在地的老皇帝,连同他那副早已掏空的身躯,一同紧紧地包裹在了其中。
那一道道无形的虚空之刃,如同那最锋利的、能够切割空间的利刃,疯狂地绞杀而下,誓要将这具残躯彻底地从这个世间抹去!
那老皇帝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他那具枯瘦的、宛如朽木的身体,便在被那虚空风暴触及的一瞬间,开始一寸寸地崩解、碎裂,化作那飞灰。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那老皇帝那即将被碾成虚无的身躯之上,骤然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通体由那无穷无尽的玄奥光辉所凝聚而成的高塔的虚影!
那是一座宝塔。
一座足足有着八十八层之高的通天宝塔!
萧禹看得清清楚楚。那宝塔自下而上,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直插那无尽的虚空深处。
它的塔身通体流转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而沧桑的光泽。
那光泽如同凝练了千万年的岁月,沉淀了无数个大世的兴衰起,厚重得几乎要凝固了时间。
那宝塔的每一层檐角之上,都悬挂着一枚枚若隐若现的金色风铃。那些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了一种极为细微却磅礴无比的声响。
那声响仿佛不是响在耳畔,而是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带着一股能够镇压万古、涤荡诸邪的无上威严。
一股股纯粹到了极点也浩瀚到了极点的先天之力,自那宝塔之上缓缓地流淌而下,将那一方空间都映照得璀璨夺目。
这宝塔甫一出现,萧禹便已感应到,昆仑镜所催动的那场能够搅碎一切的虚空风暴,在它的身上……竟是如同那清风拂过山岗,如同那细雨入江河,没有激起一丝半缕的波澜!
那足以抹杀一尊妖魔之王的恐怖伟力,竟是被那宝塔轻描淡写地尽数给挡了下来,如同根本不存在一般!
萧禹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是真没想到。
在将老皇帝擒获、镇压入昆仑镜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动用了一切手段,将那老皇帝的体内体外、神魂内外都给探查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要确保这老东西没有任何残留的、能够翻盘的手段,才肯将他关进这镜中。
可即便如此,他竟也未曾发现,这老皇帝的身上,竟还藏着这样一件恐怖到了极点的东西!
这座高达八十八层的宝塔,究竟是何物?它又是如何瞒过了昆仑镜那几乎无孔不入的探查?
萧禹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起来。
果然。这个老东西,从头到尾都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投降。
之前那番痛哭流涕、摇尾乞怜,不过都只是他为了争取那一个喘息的机会而暂时施展出来的隐忍罢了。
这个能够将整个大乾朝廷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数百年的老狐狸,又岂是那般容易便肯认命的人?
而就在此时,萧禹终于是认出了这座宝塔的来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之色。
这座宝塔的形状,这座宝塔的气势,这流转于其上的那古老而纯粹的、属于先天神器的气息……
这、这东西,怎么看起来,竟是有些像是那大乾世界流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传之中所记载的那件,据传,是所有先天神器之中最擅防守的、至高无上的——玄皇正阳楼!
据那传所载,这玄皇正阳楼乃是一件纯粹由那天地玄黄之气历经无数纪元凝练而成的无上至宝。
它或许论那杀伐攻击之力算不得天下第一;可若论起这防守之道,它却是当之无愧的万古第一!
那传之中信誓旦旦地,这玄皇正阳楼只要将它顶在头顶之上,那便是万法不侵,万劫不灭!
诸天神佛之力,诸般术法神通,在它的身上,都如同泥牛入海,蚍蜉撼树,起不了半分的作用!
这样的至宝,若能得其一,便足以在乱世之中立于那不败之地。
只不过,这玄皇正阳楼早在那个遥远得几乎已经无法考证的上古时代,便已经神秘地失踪了。
此后的无尽岁月里,也不知有多少天骄英杰穷尽一生遍寻天下,想要寻得它的踪迹,却终究都是一无所获,抱憾而终。
却没想到,这件被无数人视为传、视为缥缈虚幻的上古至宝,竟然是被这个老皇帝给找到了!
而且,萧禹还敏锐地注意到,那座宝塔的虚影之上,似乎有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若隐若现的残缺。
那是岁月的痕迹,是时光的刻印。显然,这件至宝从那个上古时代一路流传到如今,经历了无数年的风霜侵蚀、无数次的动荡损坏之下,它自身也终究无法再保持那传之中的真正的、完整的姿态了。
可饶是如此,这仅仅只是一道虚影所展现出来的恐怖防御力,也已经足以让萧禹为之侧目。
而就在萧禹凝神观察着这一切的时候,那虚空风暴的中央,那老皇帝也终于是做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砰——!”
一声闷响,几不可闻,却又仿佛震动了整个昆仑镜的深处。
那老皇帝的肉身,终于在那虚空风暴的绞杀之下,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化作了一捧细密的飞灰,彻底地消散在了那幽暗的虚空之中。
然而,他的神魂,却并没有随之湮灭。
就在那肉身崩碎的同一瞬间,一道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魂体,自那飞灰之中猛然地冲天而起!
那魂体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在半空之中剧烈地扭动着、挣扎着,随后便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一头扎进了那座高达八十八层的玄皇正阳楼之中!
萧禹看到,那老皇帝竟是,在临死之前,再度施展了某种极为诡异也极为歹毒的秘术!
他,献祭了自己的肉身!
原来,这老皇帝深谙那“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他心知,以自己那油尽灯枯的残破身躯,即便藏着这玄皇正阳楼,也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催动它、去驾驭它。
这先天神器固然强大,可越强大的至宝便越是挑剔。想要发挥出它的力量,就必须以同等的代价去换取。
而此刻,他唯一能够拿出来作为祭品的,便只剩下了他自己那副还没被完全掏空的、残破的肉身!
于是,他果断地将自己最后的本钱,也一股脑地押上了赌桌。
也正因那肉身的束缚被彻底地斩断了。
那灵魂状态之下的老皇帝,竟是再没有了丝毫龙钟的老态。
萧禹抬眼望去,只见那玄皇正阳楼之中,一道高大挺拔、气宇轩昂的身影正缓缓地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正当壮年的魁梧男子。他龙行虎步,双目如电,锋芒毕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滔天气势。
这,才是那老皇帝曾经最巅峰的姿态!
只不过,此刻他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的眼睛里,却是填满了一种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滴下来的怨毒之色!
那怨毒如同那深渊之中最污浊、最邪恶的淤泥,死死地盯着萧禹,仿佛恨不得要将其生吞活剥,食其肉,寝其皮!
“你——!”
他开口了,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讨好,而是透着一股刻入了灵魂深处的、阴冷的恨意。
“你,好狠!你竟然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老夫!老夫都已经如此低声下气,求你饶我一命!可你却还是要赶尽杀绝!”
他那双眼中的怨毒愈发地沸腾了起来,甚至,连带着他那由灵魂凝聚而成的、壮年的面孔,都跟着扭曲了起来。
“老夫本想着,只要你肯给老夫一个喘息的机会……只要那么短短一瞬……老夫便能趁机修复哪怕一丝半缕的自身伤势!到那时,老夫便不必付出这如此巨大的、惨痛的代价,也能够寻得那一线生机!”
他越,越是咬牙切齿,那抖动的嘴唇几乎要崩碎开来。
“可你!可你!竟连这一线都没有给老夫!你好狠的心啊!好毒的算计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饱含着无尽怨毒的长啸。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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