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风月黯光阴(2/2)
府上能做贾母的丫鬟,都是丫头中拔尖的,但贾母派袭人去服侍宝玉,是看中她做事忠心踏实,并不是想她做宝玉的女人。
紫鹃也曾是贾母丫鬟,老太太心中的喜好,她自然十分清楚,且黛玉最受贾母宠爱,祖孙两个常会闲聊家事。
老太太偶尔论及丫鬟好处,她喜欢样貌出众,伶俐有风骨的丫头,如鸳鸯与晴雯这类,才是老太太最喜爱的。
当年老太太早有打算,让袭人做宝玉管事丫头,晴雯才是做入房女人,只中途出了三爷之事,才临时将晴雯给了三爷。
这些家常的话头,贾母和黛玉闲聊提过,紫鹃在旁服侍时,听得十分清楚。
自己和袭人忠心肯干,才被分去服侍林姑娘、宝二爷,老太太虽对她们重用,但她们未免最合老太太性情。
那年二太太抬举袭人,将她的月例抬到二两,与府上姨娘同例。
紫鹃便听黛玉过,老太太对此事不快,曾在姑娘跟前过,袭人从像锯嘴的葫芦,没想到如今竟不是……
老太太这话里话外,其中意思清楚不过,是袭人外头性子温柔,平日不太言语,内里却有心机,能讨二太太欢心。
黛玉和紫鹃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品出其中深意,只是谁也不罢了。
现袭人做了宝玉的姨娘,却被宝二奶奶撵了出去,老太太心中作何感想,紫鹃想起便有叹息。
她虽口中让袭人放宽心,心中已不无担忧,袭人以后的日子,多半也是难熬的。
袭人眼下这种境况,怕也难来西府走动,下回再见之时,不知要到何时了……
……
荣国府,荣禧堂。
午后时分,六月初伏,园中梧桐、老槐上蝉声聒噪,散发着盛夏气息。
荣禧堂口朱门虚掩,突然被人轻轻推开,窜出几个姑娘,领头的便是豆官,一身青布短袄,头上挽着的抓髻,手里攥着一竿接长的细青竹。
那竹竿随着豆官跑动,竿尖儿悠悠颤动,显得俏皮而灵动。
跟在豆官身的是惜春,跟着快步跑出院门,眉如淡墨轻描,眼似清潭静水,巧笑嫣然,稚美可爱。
她穿一件月白暗绣兰草纱衫,系银灰细褶纱裙,头上挽了个双丫髻,手里捏素面团扇,不时的摇扇纳凉。
惜春身后紧跟着丫鬟入画,手里提着细竹篾编的笼,三个姑娘凑成一堆,跑到堂口前梧桐树下,豆官手搭在眉间,眺望茂密的梧桐枝叶。
她拿出团洗出来的面筋,莹白软腻,这是她去厨房求刘嫂,和面淘洗多时,沥去粉浆所得。
豆官将面筋轻裹在杆尖上,仰首寻那枝上鸣蝉,双手稳稳托住长竿,缓缓递上去,半点不碰枝叶。
那知了兀自鼓翼长鸣,不防竿尖面筋,轻轻贴上翅上,登时被粘住,拼命振翅,挣得翅膜簌簌乱颤,再也飞不起来。
豆官将竹竿放倒在地,将知了从面筋上剥离,又半分不伤知了翅膜,塞进入画手中笼,惜春看的开心不已,提着那笼爱不释手。
豆官从长在江南,因为年纪太过幼,还没到上台的岁数,只是从开始学戏,戏班师傅并不拘着,由着她每日乱跑疯玩。
这般竹竿粘知了的玩法,是她从便淘气惯的,自然做的轻车熟路,惜春是内宅养大的姐,哪里见过这等趣事,自然乐得眉开眼笑。
……
园中游廊阴凉之处,一并走来几个人,正是探春和丫鬟侍书,另有夏姑娘和丫鬟双福。
昨日贾母让元春传话,让宝玉媳妇午后入内院,陪她话喝茶用饭,借此予以安抚,遮掩二房这桩丑事,将风波尽早平息。
方才外院传话进来,宝二奶奶进了西角门,贾母既要笼络夏姑娘,自然要给她写礼遇,便让元春留下陪伴,让探春迎夏姑娘入堂。
自那日宝玉失阳丑事被揭穿,夏姑娘满心被愚弄的愤怒,不仅拿话狠狠抽打王夫人,还把袭人撵出了房头,撕光了王夫人的脸皮。
她既已出了心中恶气,心绪便已渐渐平复,至于宝玉不能人道之事,换了平常入门新妇,只怕要以泪洗面,从此了无生趣。
但对夏姑娘而言,却是正合她的心意,哪里有半分哀怨,只有满心幸灾乐祸,愈发将宝玉看的狗不拾金。
宝玉这下流种子,每日自诩清白无暇,没想到求仁得仁,如今真的清白透底,与夏家远亲夏守忠一路,都是下贱无耻死太监。
今日贾母听她入堂话喝茶,夏姑娘自然心中透亮,自然贾母此举用意。
贾夏两家的亲事,贾家失了道义,夏姑娘占了礼数,自然能够进退自如,即便要去面对贾母,她也是胸有成竹……
…………
两人从内院二门入,穿过沿途风雨游廊,经过荣禧堂附近时,夏姑娘远远便看到,荣禧堂门口梧桐树下,几个丫头正举着竹竿玩耍。
挑头的丫头,只八九岁的光影,正拿着竹竿子粘知了,瞧着颇为童趣可爱。
夏姑娘想到偌大的东路院,被自己那笨蛋婆婆辖制,搞得自己有多尊贵似的,弄得四处死气沉沉,像个喘不过气的乌龟壳。
即便兰哥儿还是稚童之年,慑于蠢货婆婆的嘴脸,日常也不敢随意玩闹,生生拘闷了孩子,窝在二房的地界里,实在真真无趣。
反而有侯爵之贵的正府,能见到鲜活生趣的场景,瞧着就让人舒心受用,不像东路院里装模作样,明明是二流货色,偏摆一流的架势。
夏姑娘问道:“三妹妹,荣禧堂门口那几个女娃,四妹妹我自然认得,哪个举竹竿的孩子,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瞧着脸生,也是家生丫头?”
探春看了一眼,道:“哪个是三哥哥房里的豆官,不是府上家生丫头,是三哥哥南下办差,在姑苏认识的丫头。
后来豆官因遭了难,三哥哥领到身边来养,这丫头不算是府上的,平日也不担着职司,得闲不过传话跑腿。”
夏姑娘看了豆官几眼,道:“这孩子玩的肆意,想来定过得很好,瞧着倒是个有福的。”
探春笑道:“三哥哥这人心肠软,从就会疼惜女儿家,不单对我们姊妹都好,对身边丫头都极关照。
他房里豆官年纪最,嘴甜会讨人喜欢,虽然顽皮一些,三哥哥从不拘着她,对她可宠的很。”
夏姑娘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由一阵萌动,琮哥儿总有许多好处。
不仅能写锦绣文章,能涤荡心性,叫人开悟明理,于大义大理之上,叫人心悦诚服。
他对女儿家更真心看重,不贾家的姊妹,个个都与他亲近,只他诸般好处。
即便外头捡来的丫头,他都会懂得爱护疼惜。
那像是宝玉那憨货,嘴上爱如何怜惜女儿,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无情无义。
听他房里的丫鬟,被笨蛋太太撵走几个,他竟一个都护不住。
袭人对他也算忠心,可自己撵袭人出屋,他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是个没骨气的孬种。
夏姑娘远远的望着,见豆官又举着竹竿,从树上沾下一个知了,几个女孩一声欢呼。
午后清风鼓荡之中,隐隐传来豆官话音:“四姑娘,这知了叫的多响亮,咱们拿给三爷去看,他保准会好的。”
却听惜春笑道:“好啊,就你会在三哥跟前显摆,没我的细竹笼,你粘了知了也没处放。”
虽只是些童心稚语,夏姑娘却听得动心,女儿家遇上琮哥儿这等人物,才能真正有福气,过安逸体面的日子。
即便丫头都行,独我就是不能的……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