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家怨因此始(1/2)
荣国府,荣庆堂。
堂屋宏阔,陈设雍容,案几端设一座羊脂玉鼎,青烟袅袅,盘旋不绝,幽幽香气,漫彻满堂,清润恬淡,沁人心脾。
贾母斜倚紫檀罗汉榻,手垫金钱蟒纹红锦靠枕,身姿闲适安稳,鸳鸯贴身坐于榻侧,纤手轻舒,为贾母捶背松,举止恭谨有度。
元春端坐左侧次席,陪着贾母闲话家常,满室光景温宁,一派世家安然气象。
忽闻堂前软帘轻掀,帘钩微响,探春率先掀帘而入,元春与鸳鸯的视线,不约而同越过探春,在其后夏姑娘身上。
夏姑娘上前给贾母行礼,心中想着方才那一幕,惜春和豆官在荣禧堂前,无忧无虑的玩耍,何等惬意自在。
想自己目下处境,老太太邀自己入堂,暗藏那番用意,自己心知肚明。
她顷刻触动心境,想到身入侯门,一身姻缘荒唐,心事幽晦难言,不由思绪翻涌,鬼使神差一般,眼眶不由得一红。
贾母见夏姑娘楚楚含悲,自以为心中了然,只当她因宝玉之事,暗自气郁不平,哪猜得到其中曲折心思。
老太太更难以知晓,她百般宠爱的宝玉,在这孙媳妇眼中,一文不值,下作低贱,无以复加,形同弃履……
贾母叹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自你入贾家门第,两府内外人等,起你的举动,不仅知书达理,又守礼数规矩。
我这些个孙媳妇中,数你一等合我心意,却没想出这等变故,这事我听了也生气,这几日我都问的清楚。
当初两家正在议亲,彩霞正巧有了身孕,这自然是一桩喜事,宝玉少年血气方刚,哪个会想到后续变故。
之后宝玉房里女人,察觉宝玉身子有恙,你太太听了不敢声张,这终归不是光彩事,她也上了些年纪,多少也爱个脸面。
且彩霞又有了身孕,你太太找了太医师,给宝玉诊断病症,只少年人气息浮动,只要下药调理一二,便可以恢复过来。
所以两家议亲之时,你太太才没露口风,却没想事与愿违,宝玉用药半年时辰,一时竟没有好转,有些出人意料。”
……
元春见老太太一番话,宝玉媳妇原神色黯然,脸色渐渐有几分和缓,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又听贾母道:“我一辈子养了几个儿女,比你们年轻的总多些见识。
俗话都这般,病来如山倒,病去入抽丝,宝玉身上的病症,自然也是如此。
总归他还这般年轻,有这半年调理奠基,外头虽还没见好,内里却已温养有序,不得没多久,便能恢复如初。
此事你太太不妥当,宝玉安心用药便是,只是你已经入门,她便私下对你讲明,不该一味瞒着,上了年纪糊涂,未免太顾惜脸面。
袭人行事也是孟浪,她既已做入房姨娘,你是当家少奶奶,她便该提醒你太太,更该私下与坦白,可她偏生也捂着。
她虽是我房里出去的丫头,但她行事失了规矩,我也不会一味袒护,你将她撵出了房头,她也算受了回教训。
二房经历这般风波,以后更有条理规矩,这于你也大有好处。
你太太上了年纪,珠儿媳妇又守寡,以后二房内宅家务,终究要你来掌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但凡掌家的妇人,都是这般过来的。”
……
元春和探春听了这话,各自明白其中意思,老太太话周到老练,安抚宝玉媳妇放过此事,又以掌家媳妇抬举,便是在动之以情。
夏姑娘听了贾母之言,心中生出几分凛然,老太太做一辈子国公诰命,话办事圆滑老辣,比自己那笨蛋婆婆,可是高明太多了。
她找了一堆托词理由,不外乎想对人讲明,不是贾家办事不要脸,不过是笨蛋婆婆爱脸面,做事有些阴差阳错,一味想撇清事情。
她以为二房掌家媳妇,对外人是颗好果子,可自己偏就毫不在意,一个破偏房的家务事,自然才没心思掺和,半点也不会稀罕。
道:“老太太慈悲,便是做晚辈的福气,夏家原是商贾门户,我能嫁入国公豪门,原也是我的福分,却没想到竟成如此。
我虽出身门户,也是正经待字闺中,只求有份正经的姻缘,除此不敢奢望其他,安安分分度日便好。
如今事情到这地步,我也是年轻没见识,实在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我娘只我一个女儿,总该让她知晓,也好有个主意……”
……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不由的一惊,宝玉媳妇虽聪明,瞧着便是利索女子,行事有些凤丫头的影子。
但毕竟出阁不久,年岁还太年轻,不比凤丫头老连,自己还能拿捏住她,可若夏家太太知道内情,便没那么容易糊弄。
那夏家太太曾见过几面,可是极厉害的精明夫人,一个寡居十几年妇人,操持皇商家业这么多年,里外打理毫无破绽,岂是个寻常角色。
若是让她知晓,夏家吃了这等亏,宝玉媳妇是她独养女儿,这妇人岂能善罢甘休,若她执意闹出事情,贾家那个能拦得住。
此事若人尽皆知,我的宝玉便身败名裂,二房从此名声扫地,次子因错贬迁,远赴金陵为官,仕途也不太安稳。
若二房下失德之名,那些多嘴御史参上一本,次子必又要要遭罪,贾母想到个中厉害,心中不由的慌张。
连忙放软语气道:“你也是个傻孩子,如今你已出嫁成家,事情自有贾家担当。
宝玉还这般年轻,身子底子扎实,难有治不好的毛病,不得再吃几月汤药,这病症便就好了。
你娘也是上了年纪,听了必定吃睡不安,岂不让她跟着遭罪,何必还惊动亲家太太。事情悄无声息过去,于你脸面上也好看。”
……
夏姑娘听出贾母慌了手脚,心中暗自好笑,但凡世家豪门勋贵,死要面子活受罪,老太太即便老辣,也是个不能免俗的。
瞧她这一副嘴脸,我只是一提我娘,老太太便阵脚大乱,如此也算妥当,但凡知道软肋,就没办不妥的事……
夏姑娘心中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低眉道:“既然老太太这般嘱咐,我忍住不便是,也交待陪嫁人口,让他们把牢了口风。”
贾母听了这句话,心中暗自松口气,笑道:“你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孩子,俗话家丑不外扬,家和才万事兴。
宝玉能娶你这等媳妇,也是他上辈子福气,只是他太不争气了,我必替你好生敲打他。
我知你们夫妻怄气,你先不去理他便是,你虽是我的孙媳妇,我只当多了个孙女儿。
若是在东路院气闷,多来我这里便是,等着你陪我话解闷,她们姊妹日常都聚一起,但凡有什么热闹事,都让她们叫你一起。
虽西府是大房内院,眼下就琮哥儿一个爷们,他不是每日上衙当差,便出远门办公差,没多少时辰在府上,你来往方便的紧。”
夏姑娘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抿,只是柔顺的应承,并无露出太多神色……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不以为意,知老太太这般言语,不过为笼络宝玉媳妇。
他们夫妻床闱不和,宝玉病症何时痊愈,实在很难的准。
让宝玉媳妇多来西府走动,多和姊妹们相处,也就排遣心中怨怼,这是内宅常有手段。
唯独探春知些前事痕迹,心中微微有些不妥,只是面对这般情形,自然不会多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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