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两百亩(2/2)
沈越嗯了一声。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暮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暗,但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沈越熟悉的神色——那种蹲在田埂上看着庄稼长起来时才会有的神色。
“明年,”朱元璋说,“咱想推到十万亩。”
沈越站在田埂上,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万亩,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劳力,多少地。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然后说:“种子不够。今年收的棉种全留着,明年能种两万亩上下。十万亩得再攒一年。”
朱元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先两万。后年再十万。”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沈越。是一块新刻的木牌,比上回那块“劝农”大一圈,上面刻了四个字:“农政劝课”。背面刻着洪武七年的年号。木牌打磨得光滑,边上还带着新鲜的刀痕。
“拿着。”朱元璋说,“明年你去各府看棉田的时候带着。户部给你派两个书办跟着,该记的记,该报的报。”
沈越接过木牌揣进怀里。怀里又多了一块木头,和上回那块并排挤着,压着玉玺和棉籽,硬邦邦的一摞。他把最上面那块“劝农”往底下挪了挪,让两块木牌叠在一起,省点地方。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暮色里的田野。远处官道上有人在赶牛车回家,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声音从暮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沈越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暮色里。刘老栓他们几个也收拾好了工具,扛着锄头和耧车往村里走。刘老栓走在最后,经过沈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先生,”他说,“明年种多少?”
“两万亩。”沈越说。
刘老栓把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想了想,没说话,扛着锄头走了。他的身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最后和前面几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沿着田埂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沈越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二百亩地在他面前铺展开去,垄沟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的,在暮色里向远处延伸。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灰的淡涩味。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老榆树的时候,他把肩上铁锹换了个肩膀扛着。锹刃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青黑色的、淬过火的暗光。
走回宫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经过坤宁宫,院子里织机的声音还在响着,咔嗒咔嗒,一下接一下,从院墙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偏殿走。
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二百亩种完了?回来歇着。明天我去城东看看。”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怀里那两块木牌和棉籽都摸出来搁在桌上,一件一件看过去——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南风暖融融的,吹得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