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头一朵(1/1)
棉桃裂开那天,沈越在太医院帮戴秉彝收药。
入秋之后药材一批接一批地入库,戴秉彝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越隔三差五就去伙房帮着分拣、晾晒、归仓。这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把新到的枸杞摊在竹筛上晾,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说城东有人捎了话来,说棉桃裂了,头一朵。
沈越把竹筛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枸杞碎末,出了宫门就往城东走。入秋之后日头短了,下午的光已经开始发黄,照在官道两旁的杨树上,叶子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金色。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面巨大的、细密的铜锣。
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
一百亩棉田里,最高的那几株棉苗的枝头上,有几颗青桃裂开了口子。裂口从桃尖开始,四瓣壳往外翻卷着,露出里面一团白花花的棉絮。棉絮从裂口处挤出来,蓬松、洁白,在秋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那一团白在满田的绿和黄之间格外扎眼,像一片深秋的枯叶堆里落了一粒雪。
刘老栓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棉絮,看见沈越来了,递过来。沈越接在手里,棉絮还带着秋日阳光的余温,蓬松柔软,纤维在指腹下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他捻了捻,绒长,匀净,比去年头茬的棉还要好。
“头一朵。”刘老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不轻易示人的郑重,“今天早上来看见裂的,就一颗。下午又裂了三颗。过两天就大片大片地裂了。”
沈越把棉絮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一个松软的棉球。他走到裂了口的棉桃跟前,蹲下来看。四瓣壳已经翻卷到了极限,边缘干硬,壳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棉瓤痕迹。棉絮从壳里整个吐出来,白得像新雪,细密的纤维之间夹着几粒褐色的棉籽,圆溜溜的,嵌在棉絮中间,像几颗藏在云朵里的石子。
他伸手把棉絮整个摘下来,棉籽从纤维之间脱落出来,落在掌心里。他数了数,一颗棉桃里有七八粒籽。这些籽晒干了,明年又是种子。他把棉籽和棉絮分开,棉絮搁在田埂上的布袋里,棉籽揣进怀里。
接下来几天,棉桃裂得越来越多。先是枝头最高的几颗,然后是中部的,最后连底部的青桃也开始裂口了。裂口的棉桃在日光下一天一天地开着,白花花的棉絮一簇一簇地冒出来,把整片棉田染成了一片白。远远看去,一百亩地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新弹的棉被,在秋风里轻轻起伏着。摘棉的人也从三个增加到了六个,刘老栓从村里又雇了三个妇人,一人占一垄,弯着腰从这头摘到那头。手指在棉桃上轻轻一捏,整朵棉絮就从壳里脱出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动作连贯得像是身体自己记着。
沈越每天来一趟。他不摘,只在田埂上坐着,看那些人在田里弯腰、直腰、弯腰、直腰,布袋一点一点地鼓起来,被夕阳拉长的人影在田垄间缓缓移动。偶尔有人摘到特别大的棉桃会喊他一声:“先生,你看这朵!”他就站起来走过去看一眼,点头嗯一声,再坐回去。
摘到第五天的时候,田里的棉桃摘了大半。刘老栓把装棉的麻袋在田头码了一排,一共十二袋,每一袋都装得满满的,口用麻绳扎紧,袋面上用炭笔写着“头茬”。张老四和李柱子一人扛一袋往村里走,扁担压弯了,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像在挑着两座白色的山。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码在田头的麻袋。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照在麻袋上,麻布粗粝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麻线都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只麻袋的表面,棉絮隔着麻布顶着他的掌心,蓬松、柔软、温暖,像是把一整年的日光和雨水都收在了袋子里。
刘老栓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烟杆子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看着那些麻袋说:“头茬摘了四千多斤。二茬还能摘两千斤。总共六千斤上下。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沈越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种了三年的那一粒——放在掌心里。棉籽被他贴身揣了三年,表面的绒毛早就磨光了,只剩下光滑的褐色硬壳,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小石头。他把棉籽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明年,”他说,“再扩两百亩。”
刘老栓抽着烟,没有多问。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站起来说:“行。地俺来翻,种俺来种。你只管秋天来收棉就行。”
沈越把棉籽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那些码在田头的麻袋时又停了一下。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把整片棉田笼在灰蓝色的暗影里。那些麻袋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一排十二只,像十二个沉默的、胖乎乎的守卫。
他走回宫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经过坤宁宫的时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枝头挂着的青石榴已经比拳头大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偏殿走。
推开门,桌上又多了东西。一只蓝布包,裹着两块新做的棉布手巾,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比上个月又端正了些:
“头茬棉收了?让人送一朵来,我看看。今年这棉絮比去年的白,织出来的布肯定好。”
沈越把棉布手巾拿起来看了看,是宫里织的,经纬密实,布面平整,比市面上的棉布细多了。他把手巾叠好放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朵白天从田头带回来的棉絮,放在掌心里。棉絮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纤维蓬松地摊开着,像一小朵被摘下来的云。他把它搁在枕边的蓝布手巾上,和那只装石榴花干瓣的香囊并排放着。
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眼。窗外有秋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轻轻拍着一床刚晒好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