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魏国大梁文茵归心(2/2)
洛璃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之上的兵力部署。
她伸手点在舆图之上的一处。
指尖按在魏国北境的一处关隘上。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此处兵力空虚,若魏国与赵国交战,赵军可从此处直入大梁。”
田文茵面色骤变。
洛璃所指之处正是魏国北境防线的一处薄弱环节。
那个关隘名为“邺城”,扼守着赵国南下魏国的咽喉要道。
可邺城的驻军不足三千,城墙年久失修,若赵军以骑兵突袭,一日之内便可破关。
她方才在舆图之上勾画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尚未想出对策。
面前这个白发女子一眼便看出了关键所在。
她重新打量洛璃。
目光在洛璃眉心的暗金竖痕之上停留了片刻。
那竖痕在烛火中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不像是寻常修士的印堂异象。
她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洛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田文茵的朱笔在舆图之上勾画起来。
朱笔在她手中转折如意,笔尖在羊皮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笔点在邺城东侧的一处山谷。
那山谷通往魏国腹地,若赵军绕道邺城从山谷突入,便可将魏国北境防线拦腰截断。
第二笔点在魏国西境的少梁渡口。
渡口的浮桥只有两座,若秦军从少梁强渡,魏国西境便门户大开。
第三笔点在魏国南境的睢阳。
睢阳的守军虽多,可粮草储备只够半月之用,若楚军围城打援,睢阳便成孤城。
第四笔点在魏国东境的一处隘口。
那隘口夹在两山之间,守军不过千余,若齐军从东面压来,隘口一破便直通大梁。
第五笔点在魏国中部的鸿沟水道。
鸿沟连通黄河与淮河,是魏国粮草运输的命脉,可两岸的护堤年久失修,若有人掘开堤坝,魏国的粮道便断了。
第六笔点在魏国北境的另一处城池,那城池的守将年迈,麾下兵马久未经战阵。
第七笔点在魏国西境的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可绕过秦军的正面防线。
第八笔、第九笔、第十笔,洛璃的笔触精准而凌厉,每一笔都点在了魏国防线的薄弱之处。
有的破绽藏在山脉的走向里,有的破绽藏在河流的拐弯处,有的破绽藏在两座城池之间的空隙里。
田文茵站在一旁,看着洛璃在舆图之上勾画出的十余处破绽,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破绽之中有数处是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
邺城东侧的那处山谷她从未留意过。
少梁渡口的浮桥数量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睢阳的粮草储备她虽然知道不足,却不知道只够半月之用。
鸿沟水道的护堤状况她更是从未查过。
她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笔勾画的痕迹,指腹在案角上缓缓摩挲,指甲在羊皮面上划出极浅的印子。
洛璃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红裙从席子上滑过,裙摆拂过舆图的边缘。
她看着田文茵,墨眸之中映出鹅黄长裙女子端庄秀丽的面容。
“本神可以帮你守住魏国。但作为交换,魏国需臣服于本神。”
田文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五指收拢,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田文茵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她的手指从舆图边缘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叠着压了压。
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两跳,将那双端庄秀丽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院中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亮,在夜里格外分明。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洛璃脸上,不躲不闪,声音稳而沉。
“孟尝君府中的门客三千,皆是魏国各地投奔而来的修士与谋士。若魏国臣服于你,这些门客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不屑极淡,像是深潭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看不太真切,可田文茵离得近,瞧得清清楚楚。
洛璃在案前坐下,伸手端起田文茵的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魏国本地的清茶,叶片比陈国与齐国的茶粗老了几分,泡出来的汤色黄褐,入口却醇厚得很,苦涩过后回甘绵长,像是一口吞下了整片中原的厚土。
她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羊皮舆图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门客三千,也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田文茵看着洛璃笃定的面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白发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方才在舆图之上那一番勾画已经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谋略与眼光。
邺城东侧那处山谷,少梁渡口的浮桥数量,睢阳的粮草储备,鸿沟水道的护堤状况。
这些破绽她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全,此人只看了一眼舆图便尽数点了出来。
可她终究是孟尝君的女儿,在魏国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来路不明却口气比天大的奇人异士,最后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只是将案上的舆图慢慢卷起来。
羊皮卷轴从两端向中间合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卷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洛璃勾画过的那几处朱笔痕迹上摸了摸,指腹在羊皮面上蹭了两下,方才卷完,用一根丝绳系好。
洛璃站起身来,走到院落之中。
她抬头望向夜空,墨眸之中映着大梁城上空的星辰。
大梁城的夜空比会稽山干净许多,没有那么多云雾遮挡,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亮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北斗七星的斗柄斜斜地指着东方,斗魁的四颗星亮得扎眼。
田文茵跟着走出院门,站在洛璃身侧。
夜风拂过,鹅黄长裙与红裙在风中轻轻翻动。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田文茵的肩头,她伸手拂了拂,没拂掉,便不再管了。
洛璃忽然开口。
“田文茵,你的纵横之术已经修炼到了瓶颈。势道之术需要以大势为根基,而魏国的大势正在衰落。孟尝君病重,魏国朝堂暗流涌动,你的势道之术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田文茵心中一震。
洛璃所说的正是她近来最大的困扰。
孟尝君病重之后,魏国的朝堂被几位权臣把持。
为首的是魏国相邦魏齐,此人跟随魏王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有半数出自他的门下。
其次是上将军公孙喜,手握魏国半数兵马,素来与孟尝君府不睦,两家的门客在街市上碰了面从来都是横眉冷对。
还有一位老大夫须贾,虽然在朝中势力不及前两人,可此人善于钻营,在魏王面前说话极有分量,谁给他递了帖子他转头就能在魏王耳边吹风。
这三人明里暗里联手压制孟尝君府的势力,她的纵横之势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
势道之术讲究的是借大势为己用,可魏国的大势被这三个人分成了三块,各怀鬼胎,互相牵制,她的势道之力在这三股势力之间被挤得无处着力。
丹田中的势道之力凝而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经脉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试过以纵横之术从中斡旋,可三面讨好等于三面不讨好,越斡旋越被动。
修为因此停滞了半年有余。
洛璃转身面对田文茵,伸手按在田文茵的眉心。
指尖贴着眉心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田文茵浑身一颤。
势道之术在邪神之力的引导下开始蜕变。
原本受制于魏国大势的纵横之力在邪神之力的温养下变得更加凝练。
那感觉像是淤堵了许久的河道被一股洪水冲开了,水势奔涌而下,将河道两岸的淤泥与碎石一并卷走。
她经脉中的势道之力从原本的凝滞状态转为奔流之势,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
丹田中那团凝而不散的棋盘虚影在邪神之力的灌注下猛然扩张,从丹田向外撑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棋盘上的棋子不再是模糊的虚影,每一枚都凝成了半实半虚的形态,黑子与白子在纵横十九道间各据其位,彼此呼应,隐隐然有了一种浑然一体的气势。
田文茵闭目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腮边滚落,滴在鹅黄长裙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咬着牙,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腹贴着裙面上的缠枝莲纹,将丝线攥得变了形。
棋盘投影从她身周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覆盖了整座院落。
院中的老槐树、石桌、石凳、院墙,都被那棋盘虚影笼在其中。
每一处物件都在棋盘上占据了一个位置,每一处位置都对应着一枚棋子。
她甚至能感知到院墙之外巷道里有个更夫正敲着梆子走过,那更夫的脚步声在棋盘上化为了一枚黑子,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格。
再睁眼时,美目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她的势道之术已经突破了原有的瓶颈。
棋盘投影在身周凝成一面实质的屏障,纵横十九道,道道清晰如刻。
棋盘之上的棋子可以随她的心意移动,每一枚棋子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虚空中凝出来的实物。
她抬手虚虚一拨,棋盘上的一枚白子向前推了一格。
院中老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应声而落,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飘到那枚白子所在的位置上才肯落地。
洛璃收回手,退后一步。
田文茵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洛璃,端庄秀丽的面容之上满是震惊。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然后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鹅黄长裙的裙摆铺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朵开在地上的黄花。
膝盖压着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根草芽,她也不管。
“田文茵愿追随主人。”
洛璃将田文茵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鹅黄长裙的女子站起身来,与洛璃对视。
洛璃的墨眸之中映出田文茵端庄的面容,唇角弯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孟尝君的门客三千,从今日起便由你统领。魏国朝堂之上的权臣,本神会替你处理。”
次日清晨,洛璃回到客栈。
大梁驿的茶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赶早的商贾在吃早饭,有路过的修士在喝茶醒神。
文姜、姒青萝与伍云瑶围坐在客栈二楼的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大梁城本地的早点。
有黍米糕,糕面上嵌着红枣与栗子,蒸得软糯。
有枣泥饼,饼皮烤得微焦,枣泥馅甜得挂牙。
有腌萝卜,切得细如柳丝,泡在醋汁里,酸脆爽口。
还有一碟炙羊肉,肉片切得薄薄的,撒了盐与花椒末,烤到边缘微卷。
洛璃将田文茵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文姜闻言点了点头,将手中咬了一半的黍米糕搁回碟子里。
“田文茵是孟尝君之女,在魏国朝堂之上有相当的影响力。收服了她,魏国便等于握在掌中。”
姒青萝则道:“魏国朝堂之上的权臣们不会轻易就范。若他们联合起来对抗,大梁城中恐怕会有一场动荡。”
她手中的筷子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将筷尖上沾的米粒磕掉。
湛卢剑搁在膝上,剑柄上的麻绳被她方才说话时无意识地摩挲着,绳结上沾了一层薄汗。
洛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随意:“本神今日便去魏国朝堂之上走一遭。”
这一日午后,洛璃带着田文茵来到了魏国王宫之前。
魏国王宫坐落在大梁城的正中央,宫墙以红石砌成,比孟尝君府的青砖墙高了一丈有余。
墙头上覆着青铜瓦当,瓦当上铸着魏国的玄鸟纹,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宫门之前立着两排甲士,各持长戟而立,戟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甲士们的甲胄擦得锃亮,连甲缝里的灰尘都剔得干干净净。
田文茵手持孟尝君府的名帖走上前去。
那帖子是孟尝君病倒之前留下的,帖面上盖着孟尝君的私印,印泥是朱砂混着金粉,在日光下艳得刺目。
守门甲士看过名帖之后不敢阻拦,侧身让开了路。
洛璃与田文茵一前一后走入宫门。
宫中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松柏修剪得齐齐整整,树冠在路面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路旁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香,青烟从鹤嘴里袅袅升起来,在松柏之间盘绕不散。
魏国王宫之中,公卿大夫们正在议事殿中商议孟尝君病重之后的朝政安排。
议事殿不大,比齐国清音阁还小了几分。
殿中摆着十几张席子,公卿们盘膝坐在席上,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盯着面前的竹简一言不发。
殿中气氛沉闷,像是有人在殿顶压了一块大石头,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可压得越低越显得焦躁。
殿上首坐着魏国相邦魏齐,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精明而阴冷。
他左手边坐着上将军公孙喜,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甲胄未卸,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斧刃上还沾着些铁锈。
右手边坐着老大夫须贾,须发花白,面容圆胖,一笑起来两只眼睛便眯成两条缝,可那缝里头透出来的光比针尖还利。
洛璃与田文茵走入议事殿时,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魏国的公卿大夫们看着田文茵身侧那个白发红裙的陌生女子,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了洛璃眉心那道暗金竖痕,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盯着她那一头白发看了又看,嘴角抽了抽。
有个坐在末席的年轻大夫低声对邻座说了句什么,邻座的老臣摇了摇头,将笏板往面前挪了挪。
魏齐放下手中的竹简,三角眼微微睁开,沉声道:“田文茵,议事殿乃军国重地,你为何带外人入内?”
田文茵没有回答。
她只是退后一步,将主位让给了洛璃。
洛璃走到议事殿中央,环顾四周。
殿中十余位公卿大夫,每一位都是魏国的重臣。
有穿宽袍大袖的文臣,有披甲执锐的武将,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有正当壮年的新贵。
她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看了一遍,方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魏国的军政要务由田文茵代管。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殿中沉默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拍着席面,有人站起身来甩袖子。
魏齐的三角眼完全睁开了,目光在洛璃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公孙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斧斧柄,指节在斧柄的缠绳上勒了勒。
须贾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两只眯缝眼也睁开了,眼珠子在田文茵与洛璃之间来回转了几转。
为首的那位权臣拍案而起。
魏齐的巴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案上的竹简跳了一跳,一卷简牍从案边滚落到席面上,竹片哗啦散开。
他怒道:“放肆!魏国朝堂岂容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指手画脚!”
他话音未落,洛璃的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洛璃身上散发而出,笼罩了整座议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