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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交響詩 一雪前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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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戛然而止。

休息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池弈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難怪十四歲之後,她再沒有參加任何國際賽事。

也難怪昨晚,當他問起梅紐因的時候,她會沉默,會拒絕回答。

可下一秒,胸口翻湧而上的,卻不是憤怒,而是昨晚在露臺的時候,他聽見安焰說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是為什麽呢?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把音樂和舞臺看得這麽重要的人,願意賭上前途?

池弈壓下胸口翻騰的情緒,拿起手機撥通安焰的電話。

一次,兩次,直到自動挂斷都沒有人接聽。

池弈打給了米娅。

電話接起來,是米娅着急哽咽的聲音:“Maestro!你終于回電話了,Lia有聯系過你嗎?”

池弈眉心一沉:“沒有。”

“我剛下排練,才看到的消息。”

“那怎麽辦啊?”米娅都要哭了,“我找不到她,電話關機,人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她會不會出什麽事……”

“米娅。”池弈叫住她,“Lia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只會逃避的人,她現在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他說得很平靜,卻更像是安慰自己。

“你現在在哪?”

“在她家。”

“那你繼續在那等,如果她回來,立刻通知我。”

“好……”米娅挂斷了電話。

利奧一直在旁邊沒有出聲:“Maestro?現在怎麽辦?”

池弈沉默兩秒,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大步往門外走,“你通知我媽,讓她聯系小姨監測輿論,把擴散速度壓下來。”

利奧一愣:“那你呢?”

池弈腳步沒聽,推開休息室的門:“我去找她。”

池弈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往南,穿過中城,又繞到林肯中心,再折回上西區。

傍晚的曼哈頓浸在一層藍色的光幕裏,路邊的街燈一盞盞點亮,車流緩慢向前挪動,街道被染成橙色的河。

他幾乎找遍了所有安焰可能去的地方——朱莉亞、中央公園、池臻的工作室,甚至是她随口提及的咖啡店。

可是都沒有。

紅燈亮了,池弈望着窗外發了一會兒怔,看見一個年輕的小提琴手,站在街邊演奏。

他忽然想起安焰說過,她剛到紐約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把所有的價格都乘上一個彙率,就會覺得什麽都好貴。

那時候沒錢去音樂廳,最喜歡的事,就是去中央車站聽街頭音樂。

那裏每天都街頭藝人演奏,小提琴、鋼琴、唱歌。

她說免費的音樂,也是音樂,是更自由的音樂。

鬼使神差地,池弈轉了方向盤,開車往中央車站去了。

*

“Bravo.”

中央車展寬闊的穹頂下,安焰向老人微笑着欠身。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二十美元,放進他面前的琴盒,對老人說了句:“謝謝。”

車站裏,人流不息。

旅客拖着行李穿過大廳,廣播裏是循環播放的列車信息,嘈雜混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小提琴的聲音溫暖而沉靜。

安焰又站了一會兒,轉身的時候,她看見了站在身後的池弈。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神情看起來釋然又疲憊。

安焰愣了一瞬,随後彎起眼睛:“你怎麽會在這兒?”

她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心情似乎很愉快。

眉頭微微蹙起,池弈沒有說話。他幾步上前,握住安焰的手腕就往外走。

安焰還沒反應過來,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後,穿過人群,走出中央車站。

此時正是日落後的藍調時刻,最後一抹晚霞沉進高樓之間,晚風裹着暮春的溫度吹過街角,是曼哈頓難得的惬意。

“慢一點。”

安焰停住腳步,看向池弈,輕輕地掙了一下。

“有什麽話,現在說也可以。”

眼前的人頓了頓,終于回頭。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一路壓着的情緒,到這一刻幾乎控制不住:“你到底在做什麽?”

安焰有些懵懂地眨眨眼,很誠懇地回答:“出來走走?”

池弈快被她氣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輿論已經變成什麽樣了?”

“沒看過,”安焰聳聳肩,“但我能猜到他們會說什麽。”

池弈簡直匪夷所思:“所以你現在是什麽?随波逐流、自暴自棄?”

“可是輿論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安焰走到廣場旁的石階上坐下,聲音輕下來:“所以好像除了出來走走,我也做不了什麽。”

廣場的人流來來往往,池弈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終于走到安焰身邊坐下。

“所以,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是嗎?”

安焰有些出神地看着池弈,半晌垂下眼睫:“但事實就是,我當年确實是收了錢。”

她擡頭看向池弈,眼尾卻已經泛紅:“他們說我為了錢出賣音樂、出賣自己的前途,我無法反駁,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說完,她笑了一下,問池弈:“那你為什麽會覺得,還有別的真相?”

池弈的眼神沉下來:“因為我認識的安焰,不會為了錢賣掉她的音樂,更不會賣掉她自己。”

安焰怔忡,随即就笑出了聲。

她歪過頭,靠上池弈的肩:“你就這麽相信我?”

“安焰。”池弈轉過頭,很認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傻子。”

安焰笑得眉眼彎彎,額頭蹭了蹭他的肩,說:“因為那時的我非常非常需要錢。”

“我需要籌錢給我媽媽做手術,那個時候她确診乳腺癌已經一年了。”

身旁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握住了她的手,安焰望着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十四歲那年,她是最被看好的“天才”,學校給她申請了比賽補助,所有人都覺得,只要她正常發揮,至少能進決賽。

可是因為安筠的病,母女兩的生活早已陷入困境。

她們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變賣得差不多,最後連那把安筠說過要留給安焰的小提琴都賣了,才湊夠第一期治療的費用。

可是化療、手術、靶向藥……每一項都是不菲的開支,就算安焰贏得那場比賽拿到一萬美元的獎金,對于安筠的病情來講,都只是杯水車薪。

然而半決賽的前幾天,有人來找到了安焰。

他說,只要她半決賽能失誤讓出一個名額,就給她三十萬美元。

“三十萬美元,”安焰笑起來,“對于十四歲的我來說,那是一筆從沒想過的天文數字。它可以治好我媽媽的病,可以買到很好的琴,可以讓我們從窒息的困境裏脫離,活得像個人。”

“我沒有拒絕那筆錢的資格。”

晚風拂起她耳邊的碎發,安焰望着眼前往來的人流,眼神卻透着股釋然和堅定。

“國際比賽以後還有很多,可是如果錯過治療的時機,我不知道我媽媽還能不能等到下一次機會。”

“所以事實就是,我收了錢,故意輸了比賽。”

她笑着擡起頭,有些遺憾地嘆氣:“後來你也知道了,被舉報,然後終身禁賽。”

“可是拿到處罰通知的時候,我只難過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她笑起來,似乎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的樣子:“因為下一秒我就在想,對方會不會把那三十萬美元收回去。”

“不過好在他們沒有。”

安焰看着遠處的車流出神,低聲嗫嚅:“可能是可憐我吧,也可能是覺得那些錢對他們來講根本不算什麽,他們沒讓我還錢。”

可安筠還是知道了。

從小看着安焰拉琴的人,怎麽會不知道她真實的水平?

安焰騙過了所有人,唯獨騙不了安筠。

那是母女兩第一次大吵,也是最後一次。

安筠的病情并沒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治療兩年後複發,再挨了一年走了,留下剛上大學的安焰。

那筆治病的錢還有剩餘,後來,安焰完成國內的學業,這筆錢剛好夠她去朱莉亞留學兩年的學費。

可是一直到今天,安焰始終都記得那間擁擠、混亂的多人病房裏,安筠那張蒼白的臉上,震怒和失望的神情。

她問了她那天答謝宴上和池弈相同的話:“你對音樂、對觀衆、對自己,有過一點的尊重嗎?”

那是年幼的安焰第一次認真地思考,什麽叫尊重。

“後來我發現,尊重和善良、體面、原則一樣,都是需要成本的美德。有的人生下來就有,有的人,要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夠到。”

她的語氣很淡,聽得出完全地釋然。

池弈喉嚨一堵,胸口被翻湧的情緒撕扯生疼。

他只知道她算計、功利,跌倒了會強撐着爬起來,卻不知道,那身刀槍不入的铠甲下,藏着的只是一個拼盡全力想活下去的小姑娘。

她不是天生強大,只是沒有人替她遮風,所以只能學着自己長成一堵牆。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沒有被現實磨平,沒有被命運壓垮。她依舊熱烈,依舊鮮活,也依舊執拗地熱愛着舞臺。

心口疼得厲害,池弈卻只是伸手,把安焰輕輕攬進了懷裏。

“安焰。”他的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你不知道該怎麽辦,就來找我。你可以不用逞強,也不用急着想辦法。”

“你只需要告訴我,剩下的,我們一起面對。”

夕陽最後一點餘晖落在她微微濕潤的睫毛上,安焰沒有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池弈的肩窩,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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