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奏鳴曲 Dr C(2/2)
她看着安焰的背影滿臉問號。
“神經病吧?”
*
晚上七點,柏林的天已經黑了。
等安焰從音樂廳出來,街邊的路燈已經都亮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屏幕剛亮起來,消息便一股腦地跳了出來。伊森發來的行程确認占了大半,無非是一些品牌采訪和贊助人的私人晚宴。
她垂眼一條條劃過去,全當沒有看見。
正要鎖屏的時候,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的名字讓安焰心頭一跳,她下意識站直了身體,甚至在電話接通前還清了清嗓子。
“老師。”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池臻的聲音,她還是那麽爽朗,直入主題問安焰:“今晚有空嗎?一起吃飯?”
安焰愣一下:“您也來柏林了?”
“Elsa的婚宴在下周,順道也來看看你。”池臻說着哼一聲,不滿道:“倒是你,來了柏林一年也不怎麽聯系,差點以為你要叛出師門。”
安焰笑起來,但随後又有些無奈。
其實這一年她偶爾也和池臻聯系,只是後來随着名氣越來越大,圍繞她的争議也越來越多。
尤其是業內權威的《The Strad》長評刊登以後,學院派對她的批評幾乎倒了圍剿的地步。
商業化、演奏浮于表面、把古典樂變成供人消費的娛樂産品……
安焰從不在意別人罵她。
可池臻不一樣。
她不想讓別人因為自己,把矛頭指向池臻,所以後來的聯系也就漸漸地少了。
安焰難得有些沮喪:“我最近在學院圈名聲不太好,所以……”
“你怕連累我是吧?”
池臻冷笑:“但事實是,我覺得那幫老東西的思想才早該進博物館了。”
安焰沒想到會從同為學院派的池臻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我說錯了嗎?”池臻毫不客氣,“那幫人哪個不是年輕時候拉得不夠好,沒資格走演奏的路,才退而求次開始搞所謂的樂評?”
“一天到晚吹毛求疵,顯得自己好像很專業,但實際上呢,都是你的手下敗将。”
池臻毫不客氣火力全開,安焰沒忍住笑了出來,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郁氣和委屈,也随着這一笑消散了些。
“行了。”池臻語氣緩下來,“我打電話就是想問問,你這個大紅大紫的演奏家,有沒有空來看看我這個老師?”
安焰心裏一暖:“我都可以,看您什麽時候空。”
“那就今天吧。”池臻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安焰愣了一下:“那我讓助理訂餐廳。”
“訂什麽餐廳?”池臻打斷她,“來家裏吃。”
“今天廚師做了香煎鳕魚、龍蝦濃湯和迷疊香烤羊排,剛好我也沒人陪吃飯。”
*
二十分鐘後,安焰出現在夏洛滕堡一棟褐石建築前面。
她看着手機上的地址,又擡頭核對了一遍門牌號,一時間有些失語。
聽池臻說,這也是她父母早前在歐洲購置的房産之一。灰褐石牆面保存完整,黑色鑄鐵欄杆沿着石階一路排開,門前的雕花立柱帶着老派貴族特有的韻味。
住在夏洛滕堡的有錢人很多。
但擁有這樣一整棟Brownstone的人家,卻是真正意義上的老錢。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池臻發來的消息。
【到了沒?】
安焰這才收起手機,走上臺階按響了門鈴。
池臻親自迎接的她。
一年不見,她依然優雅得像本舊時代雜志上的人物。米色羊絨長裙勾勒修長身型,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歲月似乎格外偏愛這樣的人。
池臻笑着給了她一個滿滿的擁抱,領她進了門。
家裏裝潢很講究,沒有刻意彰顯的奢華,更多是一種沉澱許久的藝術氛圍。
整面牆的書櫃一直延伸到二樓,上面擺滿了樂譜和唱片。客廳靠近窗戶的地方,放着架三角鋼琴,旁邊是專門擺放小提琴的玻璃櫃。
咖啡桌上放着幾本樂譜,安焰坐過去,随手翻開,卻發現是一本指揮才會用到的總譜。
像池臻這樣的頂級小提琴家,如果要和樂團合作協奏曲,按理說也是會研究總譜的。
可這本總譜的邊頁已經磨舊,裏面的筆記和批注密密麻麻,看起來竟有一點熟悉。
正想着,池臻回到客廳叫住安焰:“先別看了,餐廳已經準備好了,先吃飯。”
“哦,好。”安焰應一聲,把總譜放回了原位。
池臻準備的晚餐很豐盛。
廚師顯然水平極高,香煎鳕魚外層金黃酥脆,刀叉輕輕劃開,裏面的魚肉依舊雪白細嫩。烤蘆筍和小番茄點綴在旁邊,熱氣裹挾着黃油與海鹽的香氣升騰。
安焰切下一小塊魚肉送入口中,動作卻微微頓了一下。
“怎麽了?”池臻正在替她倒茶,見狀問,“不合胃口嗎?”
“不是。”安焰搖頭,又嘗了一口,問池臻,“老師,您家的鳕魚是不是不放莳蘿?”
池臻怔忡:“你吃出來了?”
安焰笑笑。
池臻有些意外:“還真沒幾個人能注意到這個。”
她放下茶壺,對安焰道:“原本的菜譜裏是有的,但我家裏有人不喜歡那個味道,廚師做魚的時候就一直不放了。”
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安焰想起以前還在紐約的時候。
池弈無論再忙,都會在晚餐時間回家,做好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然後叫她上樓。
第一次去池弈家蹭飯,他就做了這道香煎鳕魚。
沒有放莳蘿。
她問他為什麽不放。
池弈把盤子推到她面前,說:“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什麽味道?”
他想了想,說:“草藥的味道。”
當時安焰還嫌棄他嘴刁。
可是時間久了,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越來越多,桌上的鳕魚再也沒放過莳蘿。
一直到今天,安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
“你也不喜歡莳蘿嗎?”
池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安焰低頭切魚,輕輕地彎了彎唇角:“我以前其實沒什麽感覺,但後來有個朋友不喜歡,我也就習慣了。”
池臻笑起來:“那你的朋友和我家那個人口味倒是一樣。”
安焰“嗯”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落地窗外映着街邊暖黃的燈光,偶有車輛從街道駛過,窸窸窣窣的響動。
池臻給安焰續了半杯熱茶,問她:“這一年你在柏林怎麽樣?壓力大嗎?”
“還好吧,”安焰笑了一下,“從默默無聞走過來的,上不了臺的時候才會有壓力。”
“音樂家最愛說這種話,”池臻失笑,“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什麽都扛得住,反正撐一撐總會過去,可實際上,人又不是機器,常年高強度運轉也會失靈。”
“失靈?”安焰好奇。
“嗯。”池臻點頭,“圈裏好多人其實都有點健康問題,焦慮、失眠都是常見的,有的人還會因為狀态問題無法上臺,反正對于職業音樂家來說,常年登臺演奏,狀态真的很難說。”
安焰驚訝:“還能這樣?”
池臻笑笑:“其實最麻煩的從來都不是生病,而是不承認自己病了。”
“我有段時候也是這樣,因為有天賦,所以外界對我的期望非常之高。我也總想做到完美,什麽事都喜歡自己扛,年輕的時候我覺得這是成熟,後來才發現其實是自負。”
窗外有雪落下來,細碎地貼上玻璃。
安焰垂眼看着茶水表面晃動的倒影,胸口莫名有一種空落感。
不知道為什麽,她想到今早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池弈。
他背對着她,平靜地說:“人都是會變的。”
“不說這些掃興的,”池臻主動結束話題,起身對安焰道:“我這裏有幾把之前在蘇富比拍到的琴,你來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啊?”安焰受寵若驚地瞪大眼睛。
池臻噗嗤一聲笑出來:“放心,我才舍不得送給你。只是放在家裏我用不上就是一堆廢木頭,倒不如借給你巡演用,說不定還能升值。”
“哦,好。”安焰應一聲,起身跟着池臻去了琴室。
作者有話說:
池臻:我家有個人……安安:我有個朋友……Nono:……馬甲搖搖欲墜下一章把耳朵的事說開,算了下,8月6號完結正文,番外可以點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