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變奏曲 “我們在浴(2/2)
幾分鐘後,阿尼塔把一條空調毯遞到了安焰手裏。
安焰有些意外:“給我的?”
阿尼塔點頭:“是利奧讓我給你的,說是瑪莎怕你冷。”
安焰眨眨眼。
所以,池弈的助理給她送來一條瑪莎的毯子,是因為瑪莎怕她被凍着?
鬼使神差的,安焰擡頭往指揮席那邊看去。
池弈站在那裏,低頭翻着總譜,神色冷淡,仿佛和這邊的一切都毫無關系。
安焰“哦”一聲,接過毯子蓋在了腿上。
彩排第一遍合下來很順,中場休息,池弈走下舞臺。
燈光還在調試,有些暗,舞臺周圍仍有還未拆完的隔板,瑪莎在一旁提醒走位。
安焰正和阿尼塔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忽然聽見瑪莎聲音一緊,叫了句:“Maestro別走那邊!”
話音落了,大家都往池弈的方向看去,而池弈卻像是沒有聽到,仍然埋頭往前。
“Maestro!”
下一秒,臺下傳來陣陣驚呼。
池弈從那段尚未固定的臺板上踏空,整個人失去重心,朝臺下摔去。
排練廳頓時亂作一團。
利奧和瑪莎率先沖過去,其他人也漸漸圍攏,周遭亂哄哄一片,安焰站在舞臺上,看見池弈額角的冷汗。
“叫車!快叫車!”
“讓一讓!都讓一讓!”
“去醫院!”
池弈很快被扶走,排練廳裏騷動一片,彩排只能作罷。
距離哈德遜最近的私人醫院,車程只要一刻鐘。
還好舞臺不算太高,醫生看過,說是輕微扭傷,沒有骨折,囑咐池弈半個月以內,都不要連續站立超過兩小時。
瑪莎在一旁謝天謝地,把那些注意事項跟利奧逐條過了一遍。
耳邊細微的嗡鳴未散,池弈索性靠在後座阖目養神。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盡管用了止痛,腳踝處隐隐的脹感,還是讓他感到不适。
偌大的公寓只有池弈一人,窗外燈火焚城,窗內安靜得過分。
他脫下外套扔上沙發,把襯衣的領口解開兩顆,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
手機卻在這時響起來。
池弈下意識蹙眉,瞥到屏幕上安焰的名字。
手指頓了一下,直到鈴聲快要響斷,池弈才接起來。
對面也略過了寒暄,問他:“在家嗎?”
今天足夠折騰,池弈實在沒有精力再應付安焰。他壓了壓眉心,語氣平淡地反問:“有事?”
那邊安靜了一秒,又把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與此同時,池弈聽見聽筒裏傳來一聲電梯到站的“叮”。
下一秒,門鈴響起。
安焰沒再多問,只一聲一聲地摁着門鈴。
池弈簡直拿她沒辦法,只能敷衍說:“還在醫院,家裏沒人。”
“是嗎?”
安焰輕嗤一聲,“可是為什麽,我居然能從手機裏聽到你家的門鈴?”
“……”
池弈終于妥協,撐着沙發站起來,架着一側拐棍,緩慢地走到了門口。
“喀噠!”
門鎖輕響,廊道的燈光撲進來,安焰站在外面,一只手還執拗地落在門鈴上。
池弈臉色不太好看,問她:“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騷擾?”
“哦?是嗎?”安焰眨眨眼,笑着反問:“那你怎麽不叫保安來抓我,反而給我開門?”
看着池弈繃到極致的下颌線,安焰終于退一步。
她晃了晃手裏的一包食材,問池弈道:“你還沒吃飯吧?這次就當是謝你家的公益團隊把公寓批給我,請你吃晚餐?”
*
沙發上,池弈沉默地靠坐着。安焰在玄關,把帶來的小包攤開,不慌不忙地模樣。
心口忽然有點滞澀,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麽就松了口,讓她進來了。
思忖間,安焰從包裏掏出一個冰袋,轉身朝他走過來。
“你乾什麽?”池弈眉峰微蹙,警惕地往後挪了一點。
“給你冰敷啊。”
安焰理直氣壯,目光落在他腫起的腳踝上,“你不知道腳腫的時候,要冰敷消腫的嗎?”
池弈垂眸看了眼那帶冰涼的東西,神情猶豫又嫌棄,仿佛看的是什麽來路不明的物件。
“我自己用的。”
安焰坦然得很,說:“平時在家裏是敷眼睛的,我猜你家不會有這種東西,就帶過來了。”
池弈坐着沒動,維持着原本的姿态,神情裏有些抗拒。
安焰才不管他,故意笑盈盈地問:“那你是想要我幫你敷咯?”
說完蹲下就要動手。
“……不用。”
幾乎是立刻,池弈伸手接過冰袋,利落地敷在了腳踝上。
涼意很快滲進皮膚,腫脹的感覺慢慢退去,竟然真的舒服了很多。
安焰露出一抹詭計得逞的笑,轉身去了廚房。
裏面很快傳來細碎的聲音,伴着她不成調的哼唱,有一種毫無防備的輕松。
思緒緩緩下沉,池弈閉了閉眼。
他想起六歲之前,大多數的時間,自己都是和祖父母度過的。
程振業忙着事業,很少在家;母親池臻是天生屬于舞臺的音樂家,一場接一場的巡演,幾乎占據了她所有的時間。
他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獨自一人,沒有父母陪伴的三餐,沒有睡前故事,只有鐘叔沉默的照料。
作為程家長孫,他從小就被祖父以最嚴格的标準教育。
吃飯不能發出聲響,坐姿必須端正挺拔,祖父甚至會讓人在餐椅後面綁上刀具,以提醒他不能往後靠。
後來父母分開,他被母親接走,跟着她四處巡演。後臺燈光昏暗,小小的他坐在角落裏。舞臺燈光如晝,掌聲鋪天蓋地,可那是屬于母親的世界。
她愛音樂,愛小提琴,愛舞臺上的光芒萬丈,遠勝過于愛任何人。
池弈知道這無可厚非,沒有人規定母親一定要最愛自己的孩子,他沒有怪過池臻。
後來學鋼琴,學指揮,站上舞臺接受贊美和掌聲,也并不是因為他有多熱愛這份事業,只是從記事起,音樂就是他浸泡其中的唯一。
“哐當——”
一聲悶響。
池弈看向廚房的方向,眉心微蹙。
不一會兒,安焰轉身看向他的方向,表情心虛。
“嗯……那個……我覺得……”她吞吞吐吐,“不然……我們還是點外賣吧?”
池弈撐着沙發站起來,拄着拐杖去了廚房。
一片狼藉。
案板上是切得亂七八糟的西紅柿,橄榄油濺得到處都是,鍋鏟掉在地上,火還開着。
池弈的臉色沉下來:“怎麽會弄成這樣?”
安焰立刻推卸:“你家鍋太重,火也不好控制,我……不習慣。”
“出去。”池弈摁下情緒,壓了壓眉心。
“別啊,”安焰很誠懇,“我可以幫你。”
“幫我做什麽?”
“幫你……拿拐杖?”
“……”
池弈深吸一口氣,轉身接管了廚房。
安焰倒也沒走,搬了個高腳凳,坐在中島臺旁邊看他。
他一只胳膊倚着拐杖,單手穩住平底鍋,另一只手熟練地翻動。
呲呲啦啦的響聲裏,燈光落在他起伏的肩背,家居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随着翻炒的動作,鼓起的肌肉線條漂亮。
擡手、轉身、取物,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不輸指揮臺上的氣勢。
可又不一樣。
沒有舞臺上的冷淡疏離,沒有排練時的嚴苛,此時的池弈有一種難得的普通和真實。
安焰托着下巴想,這人除了性格不讨喜,其實哪兒哪兒都挺香。
“Cheese給我一下。”
“啊?哦哦!”
安焰回神,把奶酪遞過去。
一小時後,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意面、什錦時蔬、黑胡椒香煎牛排,和一碗鮮香撲鼻的蘑菇湯。
安焰有點傻眼,本來只想随便煮點東西,結果最後,反而是受傷的池弈回饋了她一桌晚餐。
她卷起一口送進嘴裏,眼睛瞬間亮了:“這也太好吃了吧。”
安焰看向對面慢條斯理進食的男人,忍不住好奇:“你經常自己做飯嗎?”
“嗯。”池弈應聲,“休息的時候會。”
“那你不出去玩嗎?就在家裏呆着?”
池弈又“嗯”了一聲。
難怪上次來的時候,沒發現女人的痕跡。排練時候兇得全團都怕,私下又宅得不去社交,簡直是憑實力單身。
“那你……”
“你吃飯一定要說話嗎?”
“……”
行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安焰癟了癟嘴,專心吃飯。
飯後,安焰主動提出洗碗,收拾碗筷的時候,她在窗縫的邊緣發現了一只蝴蝶。
橘紅與深褐相間,是平時挺常見的種類,可是翅膀沾了灰,右下翅全斷了,右上翅也只剩下了一半。
八十層的高樓,它到底是怎麽飛上來的?
安焰俯身過去,把蝴蝶輕輕拾了起來。
池弈走過來,看了眼蝴蝶殘破的翅膀,沉默地打開了垃圾櫃。
安焰卻沒動,只問:“你花園裏的枯葉,借我幾片好不好?”
池弈皺眉,卻也沒問她要做什麽,直到安焰小心捏起蝴蝶,挑了幾片最輕的枯葉,又找池弈要了點粘膠。
對比,修剪,粘貼,垂落的睫羽下,眼神專注,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安焰試了幾次,效果不甚理想。
池弈沒有阻止,只提醒她說:“修不好的,枯葉太重了,飛不起來。”
“那也要試試。”安焰頭也不擡。
片刻後,眼前出現幾片彩色的鳥羽,安焰怔忡地看向羽毛的主人,餘光瞥見餐廳的牆上,缺了一塊的裝飾畫。
她難得認識那幅畫,是當代大師克裏斯·梅納德的作品,他那件名作《羽毛裏的鳥》被多家自然博物館收藏,單價就價值數萬美元。
安焰有些驚訝,張了張嘴,卻只是接過羽毛,什麽都沒說。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對坐。
安焰重新修建羽毛,在蝴蝶殘缺的翅根上,試了一次又一次。
“蝴蝶只有半個月的壽命。”
池弈說得很平靜:“你花這麽大力氣去替它修翅膀,或許并沒有什麽意義。”
“有意義的呀,當然有意義。”
安焰語氣輕松,“對這只蝴蝶來說,就是全部的意義。”
她笑了笑,沾好最後一片翅膀:“它能飛上八十層的高樓,就已經是奇跡了。既然來了,就該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好了!”
安焰開心地放下工具,把蝴蝶捧在了手心。
她走到落地窗的旁邊,窗外,是一整片輝煌的紐約夜景。
夜色沉沉,曼哈頓的燈火如星海蔓延,布魯克林大橋橫跨哈德遜河兩岸,車燈和霓虹在高樓之間流動,遠處有夜行的火車快速穿過,一連串明亮的車窗一滅一閃,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森林。
風從窗縫灌進來,安焰輕輕擡手,松開手指。
蝴蝶先往下墜了一瞬,小小的翅膀震顫着,歪歪斜斜地撲騰起來。
殘缺的翅膀,配上新生的羽毛,風卷住它,橙色的影子在夜色裏晃了一下,而後消失在無邊的燈海裏,再也看不見了。
池弈站在她身後,淡聲道:“它不一定能活過今晚。”
安焰聳聳肩,笑着說:“那也夠了。”
兩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安焰收拾好東西,跟池弈告別的時候叮囑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
池弈冷着臉說“不用”,然後關上了門。
可是接下來的幾天,安焰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池弈家門前。
有時帶着食材,有時帶着冰袋,有時抱着後後的指揮總譜。
而池弈,也從沒有拒絕過讓她進門。
按照慣例,指揮不在的時候,樂團首席需要負責代理排練。獨奏的指導照常,只是地點從排練廳換成了池弈家的客廳。
“這段再來一遍。”
對面的人蹙了蹙眉,聽得很是認真。
安焰“哦”一聲,架琴再拉,只是還沒拉完第一句,就被池弈給叫停了。
“你的琴聲音不太對,應該是琴箱有點裂了。”
“啊?”安焰愣住,拿着琴左查右看,“不會的吧,這把琴可是花了我小幾萬。”
“你找他看看。”
池弈寫好一張便簽遞過來,是一個紐約本地的號碼。
“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修琴的費用樂團報銷。”
話音剛落,池弈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邊接起來。
安焰站在原地,風帶着池弈的聲音,她聽見幾句清晰的回複。
“嗯,上周摔了一下,醫生說不嚴重。”
“不用特地過來,我能照顧自己。也別告訴我媽,她喜歡小題大做。”
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池弈低頭揉了揉眉心,聲音裏多了幾分不耐。
“你忘了是她提的便飯嗎?不是相親,別再胡亂編排。”
持弓的手微微一頓,腦中的一根神經被挑了一下。
不是相親。
相親?
原來他也不是自己推斷的那樣與世隔絕,也會迫于壓力,去參加所謂的相親?
這樣的想法,忽然讓安焰不太開心。
如果說池弈其實在接受長輩安排的相親,那之前他對她說“沒有感情發展的打算”,就成了只針對她一個人的借口。
一股煩躁堵在胸口,安焰放下手中的琴,轉身走進浴室。
水流嘩嘩,沖刷着指尖,關上水龍頭的時候餘光一瞥,安焰看見左邊的那個抽屜。
她忽然有點後悔幾天前,自己藏在這裏的“禮物”。
一邊接受相親,一邊冠冕堂皇拒絕她的男人,讓安焰覺得自己的試探有些可笑。
好在這麽久了,池弈半點反應都沒有,應該是根本就沒有發現。
思忖着,安焰俯身拉開了抽屜。
空的。
心口一緊,她蹲下身,把那格抽屜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确實沒有。
她愣了片刻,又翻了翻別的幾格抽屜,依舊一無所獲。
所以是池弈拿走了嗎?
可如果是他拿走的,怎麽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提?
那或許是清潔阿姨收走的?
還是……某個和她一樣,會翻找抽屜尋找別人存在痕跡的人?
作者有話說:
大家猜猜小內內去哪裏了?紅包随機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