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2/2)
馬骝聽得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自願?這算什麽自願!利用人的絕望和貪心,設下這種陷阱,看着人一步步走進來送死,這不就是變相的、更殘忍的謀殺嗎!”
“不,”叉燒叔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從規則上講,當鋪确實沒有強迫。它只是展示了可能性,給出了選擇。最終做出選擇并承擔後果的,是人自己。所以,更準确地說,這不是謀殺,是人在貪欲驅使下的‘自我了斷’。是人心深處的魔鬼,借了當鋪這只手。”
阿正緩緩站起身,他的目光越過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最終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櫃臺之上。櫃臺厚重的木質臺面,因為年代久遠而顏色深暗,在昏黃的燈光下,隐約可見上面刻着幾行字跡。他走近些,俯身細看。
那是幾行極淺、卻異常清晰的古舊篆字,筆畫古樸蒼勁,深深嵌入木紋之中,仿佛已存在了千百年。字跡的內容,正是這間陰陽當鋪,千年未曾變易的鐵律規矩:
一不欺窮,二不逼債,三不誘騙。
四憑心欲,五憑自願,六憑因果。
典出之物,永無贖回。
簽下陰契,天命自負。
文字冰冷,邏輯嚴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正,然而在這公正的表象之下,卻是赤裸裸的、對人性弱點的利用與對殘酷結果的漠然。
沒有任何邪術幻法的強迫痕跡,所有的悲劇,追根溯源,竟似乎真的只是源于人性中那無法遏制的貪念,是典當者自己的選擇,一步步走向了滅亡。
就在三人沉浸在這冰冷規則所帶來的寒意中時,異變再起。
櫃臺後面,那把一直空無一人的老舊木椅,忽然毫無征兆地,向下微微沉了一寸。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卻有實質重量的“存在”,緩緩坐了上去。
緊接着,一股溫和、蒼老、甚至帶着些許疲憊,卻毫無惡意的人聲,憑空在寂靜的當鋪內響起。那聲音并不陰冷,也不兇厲,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又像是歲月長河本身發出的嘆息:
“警官。當鋪的規矩,千年不變,方才刻在櫃臺上的,諸位想必也已看清。此人前來典當,三次皆是自願。契約條款,他親眼看過;畫押簽字,他親手按下;折損壽元,他親口同意。”
“此間過程,無脅迫威逼,無巧言誘騙,無詭術迷惑。一切皆是他心之所欲,行之所願。”“你們,管不了陰陽交易。”
馬骝渾身緊繃,後背汗毛倒豎,他死死盯着櫃臺後的那片虛無,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是誰!出來!”
“我只是守鋪人。”
那聲音毫無起伏,仿佛從地底深處幽幽飄來,卻又清晰得令人脊背發涼。
“無身、無魂、無影、無因果。”
“只守規矩,不造善惡。”
聲音平淡落地,卻在狹小的當鋪裏激起一層看不見的漣漪。
阿正眸光沉靜,仿佛早已預料到這樣的回答。他向前半步,直視着那空蕩蕩的櫃臺,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陰陽規矩。”
“我管人間公道。”
“他心智未熟,被你當鋪規則誘導,貪圖小利,折損性命,這算不算人間陷阱?”
空椅微微一動,仿佛有目光從那片虛無中投來。
“萬物皆誘。”
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洞穿世事的漠然。
“金錢誘貪,名利誘争,情欲誘癡。”
“世間所有繁華,皆是誘局。”
“為何獨怪當鋪?”
一句話,問得阿正當場竟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這世間的誘惑無處不在,當鋪似乎只是其中一面冰冷而誠實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