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2/2)
它沒有頭顱,脖頸以上是空蕩蕩的、模糊的血肉斷面。
它沒有臉龐,本該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鮮紅的肌理。
它甚至沒有皮膚,通體暴露在外的,是淋漓的、仿佛剛剛剝離下來的鮮紅血肉與肌肉紋理,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和肌腱隐約可見,在鏡面灰霧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這道無頭無面、無皮無膚的血肉人形,就那樣光禿禿地、沉默地立在鏡中世界的中央,一動不動。
明明沒有眼睛,阿正三人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怨毒、充滿貪婪的“視線”,正穿透鏡面,死死地鎖定了站在門外的他們。
鏡外,空空如也,只有積塵的家具和懸浮的剪刀。
鏡內,血人伫立,鬼影森森。
鏡外無人,鏡內有鬼。
虛實交錯,詭谲莫辨。
馬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幾乎難以成調,他壓低嗓音,幾乎是在用氣聲詢問:“叉燒叔……這、這到底是什麽詭術?鏡中藏煞?照妖鏡成精了?”
“是剝皮裁衣煞。”
叉燒叔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鏡中之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千鈞的重量:
“民間傳聞裏,最陰毒、最偏門、也最兇險的裁縫行詭煞。”
“尋常裁縫,裁的是布料,做的是衣裳。此煞,裁的是活人皮肉,縫的是怨魂精血,最終成就的,是一件鎖魂奪命的‘血衣’。”
阿正的目光清冷如冰,緩緩掃過鋪內每一寸角落,從懸浮的剪刀,到鏡中的血影,再到案板邊緣那不易察覺的污漬。他并未被眼前的詭象完全震懾,反而在極致的詭異中,捕捉到了邏輯的線頭,緩緩道出了基于眼前景象推斷出的第一層真相:
“陳福全,不是意外猝死。”
馬骝猛然擡頭,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不是心梗突發?可……可卷宗裏法醫的初步鑒定,還有現場勘查,不都指向正常死亡嗎?”
“他是被煞纏死的。” 阿正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擡起手,指尖遙遙點向案板邊緣,那裏,在白色布料與陳舊木板的縫隙間,有一縷極其細微、顏色暗紅近黑的污漬,陳舊乾涸,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若非刻意觀察,極難察覺。
“他死前的最後半個月,一直在幫‘人’裁制一件特殊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紅布喜服,也不是壽衣。那是一件需要用活人皮肉凝練、以怨魂精血為線的‘血衣’。”
“他被這邪術背後的東西脅迫,每至夜半,便不得不來到這空無一人的鋪子,以凡人之軀,操持陰間手藝,替那鏡中之物或是其背後的陰靈,縫制這件鎖魂奪命的陰衣。夜夜耗費的,不僅是體力精力,更是他的生機與命火。最終油盡燈枯,陽氣耗盡,暴斃在這間他操勞了一生的鋪子裏。”
馬骝聽得渾身冰涼,一股寒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他聲音發顫:“活……活人的皮肉做衣服?!這、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喪盡天良、駭人聽聞的邪術?!這根本就是……就是妖魔行徑!”
“有。”
叉燒叔接過話頭,目光依舊死死鎖着鏡中那沉默的血影,道出了這樁詭案背後可能涉及的、更為深邃黑暗的根源:
“港島這些老式街巷,龍蛇混雜,歷史層層堆積,底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從民國甚至更早時期殘留下來的、不見光的‘陰門’手藝。”
“木匠行裏,有秘法可造承載陰魂、溝通陰陽的‘陰棺’;紙紮鋪中,有絕技能紮出引渡亡魂、以假亂真的‘陰魂人’;而在裁縫這一行當……”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自然也有那最惡毒、最隐秘的一脈傳承。這一脈的手藝,不傳于世俗世人知曉,專做那些游離于陰陽邊緣、或是心術不正之人的生意——剝取活人尚未離體的‘虛皮’(一種邪術概念中的生命精華皮層),裁剪怨魂戾氣凝聚的‘血衫’。”
“傳聞,若能穿上一件這樣制成的‘血衣’,可暫時抵擋災厄、規避兇煞、甚至強行彙聚他人氣運、旺自身富貴。”
“但這一切的代價是……”——裁衣者折壽,穿衣者損魂,成衣之地養煞百年,此乃裁皮舊約中最陰毒的一條詛咒。裁縫鋪內,每一寸空氣都仿佛凝固,浸透了百年積怨與不散的煞氣。
咔嚓——!咔嚓咔嚓——!
店內那柄黃銅老剪刀的裁切聲驟然加急,變得密集而狂亂,如同瀕死之人的心跳,又似厲鬼在急促叩門!原本規整有序、帶着匠人沉穩韻律的裁剪節奏徹底崩壞,被一種近乎癫狂的急躁所取代。雪白柔軟的布料在無形的力量下被飛速撕裂、裁開,嶄新的布匹邊角竟在瞬息之間,被一種從布料內部滲出的、詭異莫名的淡紅所浸染,仿佛布料本身在泣血。
更駭人的是,那原本素淨如雪的白布,正以肉眼可見的、令人心悸的速度,被一股自內而外蔓延的猩紅徹底吞噬。紅色并非均勻暈染,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血河,沿着經緯纖維瘋狂奔湧、滲透,眨眼間便将整塊布料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通體透亮的猩紅,在昏黃油燈光下泛着濕漉漉的、不祥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