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2/2)
簽合同前夜,她在手機上查新家到辦公室的路線,地圖縮小的時候,看見兩公裏外那個熟悉的名字。
祝青雲把地圖放大,又縮小,最後關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簽了合同。
清池北京給她留的辦公室在十六層,比新加坡那間大,窗外沒有雨樹,是國貿橋。她站了一會兒,看橋上的旗子被風吹得一直在動。
沒有雨。她想,這就是北京和新加坡的區別:一個用風說話,一個用雨說話。
周五下班前,Jason來了一趟她的辦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東南亞二期基金,Jason說,你做主辦。人你挑。
文件翻開,第一頁是二期基金的籌備方案。清池東南亞的第一只基金是她做起來的——Kasa、網吧SaaS、還有排隊的那幾家。現在募二期,規模是一期的三倍。
然後是第二份:出海這條線,也歸你。青藤出海做出了月流水600萬美元,全北京沒有第二家機構有這個手感。出海組你搭——投中國公司的出海,東南亞、中東、拉美,都看。
還有,Jason說,北京這邊的組,消費和TMT,你挑一個帶。合夥人不是只管一只基金,是管幾條線。
我剛回來。她說。
剛回來才合适。Jason說,在新加坡,你是去做業務的。回北京,你是來做業務的——做業務的意思是,線有幾條,你管幾條。
助理的面試安排在周四下午。
候選人叫許默涵,P大德語系,比她晚七屆。簡歷乾淨得像她當年的複印件:德語專八優秀,經濟學雙學位,一份券商實習,一份四大實習,還有一頁用德語寫的自薦信。
祝青雲問了投資的問題。行業、估值、判斷,許默涵答得不算漂亮,但每一句都是自己想過的話,沒有一個字是背出來的。
有一個問題是:如果一個項目的創始人數據很好,但你見到他人,直覺不對,你怎麽辦?
許默涵想了想,說:我會先把直覺放一放,回去把數據再看一遍。如果數據還是好,我會問自己,直覺不對的地方,是不是因為它和我見過的創始人都不一樣。
那如果就是不一樣呢?
那可能就是答案。許默涵說,不一樣的東西,通常要麽很貴,要麽很坑。工作就是分清哪一種。
最後一個問題,她換了一種語言。
Waru hast du Deutsch gelernt(你學德語是為了什麽?)
許默涵愣了一秒,用德語答:U Schiller i al lesen zu knnen.(為了讀席勒原文。)
Nur deshalb(就為這個?)祝青雲問。
她停了兩秒,重新答,不快,但每一個變格都是對的:
U ees Tages sagen zu knnen,was ich sagen s.(為了有一天,能說出我需要說的話。)
祝青雲沉默了一會兒。
很多年前,也有人問過她一個類似的問題。那時她的答案是:德語是工具,不是資産。這些年她用這門語言讀過一首詩、一封信、一句題詞,才知道當年答對了一半——它是工具,但當工具被用了足夠多年,它會變成語言本身。
Ich verstehe.(我明白。)她說,然後還是德語,Sie sd egestellt.(你被錄取了。)
許默涵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她在面試記錄上寫下最後一個字,合上本子。窗外是北京的春天,風很大,吹得國貿橋上的旗子一直在動。
同一個星期,TCP的合夥人周會上,有人随口提了一句:清池的祝青雲調回北京了。
會議室裏沒有誰接話。方嚴手裏的筆停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散會以後,他把清池官網的人事公告又點開看了一遍。祝青雲三個字,在合夥人那一欄的第一個。他把頁面關了。
楊瑞安和他一起下樓。
聽說了?楊瑞安問。
嗯。
要不找個由頭,吃個飯?我叫上幾個人,也叫上她。
不用。
電梯到了。楊瑞安按了負一層,看了他兩秒。
我什麽都沒說。楊瑞安說。
我知道。方嚴說,謝了。
那天晚上,方嚴家裏的燈,亮得比平時晚了一些。電視櫃上,那塊灰色的板件還在原來的位置。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拼不完的城堡,不歸他拼。他只是沒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