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1/2)
Chapter 75
年後,正月還沒出完,交接清單已經拉到了第四版。
第一輪是給張一的,三張紙:Kasa被收購後的觀察員席位、兩家被投企業的董事提名,還有三個人——印尼央行支付系統司的兩位,收購方銀行戰投部的負責人——機構層面的事,只能交給機構層面的人。張一看完,只說了兩個字:行了。頓了頓又補一句,這三個人,你春節後帶我見一次。人認臉,不認紙。
第二輪是給Vivian的:本地FA、律所、審計,還有央行閉門會那套主辦班子——她把幾個關鍵聯系人寫成了三頁紙,每個人後面附一行備注:誰看重什麽口徑,怎麽約,誰的報告要打印。
周五,收購方的最後一版協議到了。印尼最大的銀行之一,收購Kasa的控股權。他們出價的理由寫在戰略備忘錄裏:支付牌照值一張門票,十萬張賬本值一個未來。他們想要的不是Kasa的收入,是Kasa知道每一家warung每個月賺多少錢——這是印尼任何一家銀行用一百年都攢不出來的東西。
談判是Elena自己談的。祝青雲只在最後一輪視頻裏出現了一次,對方的首席戰略官問她:如果只能留一句話,Kasa最不能被稀釋的是什麽?
商戶的信任。她說,別的都能買,這個買不走。
簽約在雅加達。清池投進去的2850萬美元,回來5760萬——A輪、A+輪、B輪,三次跟投,一次都沒有缺席。整整兩倍。張一在回報确認郵件裏只寫了四個字:可以交差。
Elena留任CEO。交割後的第一周,雅加達老城區的warung老板們沒有察覺任何變化——只有收銀臺旁邊的貼紙上,多了一行小字:Kasa現在是銀行的一部分了。
交割當天,Elena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他們把warung的賬本叫做資産了。隔了幾秒,又一條:我們終于讓他們看見了。
周一的全員會上,Jason只說了一句話:祝青雲證明了東南亞值得做。
然後是下一句:新加坡辦公室,Vivian Li升任Director,向張一彙報。
走之前的那一周,她去了三趟食閣。
周一魚湯,周三雞飯,最後一杯kopi是周五傍晚。她站在樓下老頭的檔口前,老頭看見她,什麽都沒問,開始沖kopi——Kosong,不加糖,濾布沖兩遍,滾水下去,杯壁燙手。
還回來嗎?老頭把杯子遞過來的時候問。
回。她說。
那杯子給你留着。
她沒有說謝謝,把那杯kopi喝完了,站在路邊,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只是第一天她皺過眉,現在不了。
飛機從樟宜起飛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和來的時候一樣大。
祝青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跑道盡頭的海退成一條線,然後被雲蓋住。五年前她降落在這裏的時候,窗外也是這樣的雨,她拖着箱子走過廊橋,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植物氣息。
想起公寓樓下那一棵雨樹。現在,應該有別人在看它了。
飛機落下去的時候,天是藍的。北京的風是乾的。年後開春,風把天刮得很高,藍得發脆,楊絮還沒起,暖氣還沒停,人走到室外,風一吹,臉是麻的。
蘇南來接她。
五年沒見。蘇南站在T3的出口,穿一件很亮的大衣,老遠就揮手,揮得整個到達廳都看得見。
你怎麽還是這麽瘦。蘇南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麽還是這麽美。她說的第二句。
機場高速兩邊的白楊還禿着,過了北五環,樓才一棟一棟站起來。她把車窗搖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着土味——新加坡的空氣是濕的,北京的空氣是有味道的:土味、尾氣味,還有很遠的地方誰家在炸東西的油味。
祝青雲吸了一口,說:是北京的味。
這五年,祝青雲和蘇南就是這樣聊天的:大事都知道——拜年視頻裏一句,生日祝福裏半句——細節都留着見面說。蘇南從來不當面不說的,見了面才說;祝青雲從來不追問,等蘇南自己撿起來了,才接。
比如科長。拜年視頻裏蘇南提過一嘴,說混了個科長,怎麽混的,沒說。比如Jason。去年拜年蘇南也提過一嘴,提完就換了話題——換了話題,就是還沒翻篇;今年肯撿起來了,就是翻篇了。
現在蘇南一件一件撿起來說。
這五年她從專員做到了科長。央企的五年,別人聽起來是熬資歷,她做起來是另一回事:三個項目過會,兩個落地,一個拿了集團年度先進。講到項目,蘇南說,處裏新來的小孩做PPT,引用了一句等量夠了再重新算賬,她問誰說的,小孩說網上都這麽說。她笑了一下,沒解釋——那句話的版權,是祝青雲在吧臺前站了三個下午換來的。
然後是感情的事。她自己提的,語氣像講天氣:Jason還單着。前兩年有人給他介紹過,他見了,說一個人挺好,後來誰再提,他都拿忙擋回去。就這麽一直單到現在。
他那個年紀了,蘇南說,大概想明白了,工作就是陪他過日子的那個。
蘇南自己呢,去年談了一個,很穩定。今年拜年蘇南提了一句挺好的一個人,下次帶給你看——沒照片,沒名字,就這麽一句。
今天蘇南把下次提前了:人是做建築的,話不多,做飯比我好吃。
明年吧,她說,到時候你得來當伴娘。
祝青雲看着她。蘇南在等紅燈,側臉被路燈照得發亮,每一句話都說得很穩,像早就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碼放整齊了。
伴娘,祝青雲說,我肯定給你當。
回北京第一天上班,她在清池前臺錄指紋,前臺的小姑娘看着系統愣了一下:祝總,您的工卡五年前就注銷了。
重新開一張。
小姑娘辦好卡,雙手遞過來,沒再說別的。
落地第二天她就開始看房。看了三周。第三周,中介帶她上公園大道:二手房,前任業主保養得很好,客廳一整面窗,朝東。她站在那面窗前看了很久——早上六點,太陽會從國貿的方向升起來,和很多年前C城宿舍朝東的窗戶外面,是同一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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